肖丽倚窗独坐,心中百转千回:这几年来,家里连花人家钱,带让人家干活,算总帐恐怕也垒下一火车皮了。这般拆东墙补西墙的过日子,好小伙子谁还能瞧上咱?倒是那些歪瓜裂枣的,没命地往门里塞钱。听说朗芳为了跳出农门,委曲求全找了个其貌不扬的。可转念一想,朗芳那眼高于顶的性子,能瞧上的“不怎么样”,搁在寻常人眼里怕也是百里挑一。若拿旁人的眼光衡量,那便是将男方与朗芳这朵金花相提并论——可这十里八乡的,能配得上朗芳的男儿又有几个?思及此处,肖丽不由得长吁短叹:与其将来随便抓个歪脖树吊死,倒不如眼下这个将就。横竖都是凑合,又何必挑三拣四?这日子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完了。
谁曾想清净日子才过了三个月,那冤家又风风火火破门而入。肖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眼见年关将近还要来添乱,真当谁稀罕似的。这痴心汉子却浑然不觉,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脸上堆着憨笑。原来他这半年在城里工地搬砖运瓦,省吃俭用攒下血汗钱,巴巴地赶来行“进贡”之礼。除却四季衣裳钱,竟还从大城市的百货商场捎回时兴的羊毛衫。因着年节将至,他只住了两宿便匆匆返家,倒叫肖丽心里空落落的。
这番举动惹得村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眼红心热。二妮咬着辫梢直跺脚:“瞧瞧人家对象,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回回都捎带稀罕物件!”三丫头更是酸溜溜地跟旁人嘀咕:“等那呆子再来,非让他吃个闭门羹不可!”
倒是婶子大娘们看得透彻,王寡妇纳着鞋底直撇嘴:“这女婿忒没骨气,倒贴得这般殷勤。”李嫂拍着围裙接茬:“他自轻自贱不打紧,可把行情抬高了。昨儿我家那愣头青还嚷着要给对象买金镯子呢!”众人纷纷附和,都说这村里出了这么个痴情种子,真是害人不浅。
春回大地,肖利的对象就迫不及待地张罗起盖新房的事来,任凭父母如何劝阻都无济于事。他心里明镜似的——别人家或许随便腾间旧屋就能娶回媳妇,甚至还有走运的人家媳妇不请自来。可他的肖丽岂是寻常女子?若不盖座像样的房子,怕是难以抱得美人归。
他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论条件,他比肖丽差了一大截。虽说他也上过初中,可那时候学制才两年,自己又吊儿郎当没学到真本事;肖丽念的却是三年制,成绩又好,虽说回了农村,可这照样成了她瞧不上他的资本。再说长相——肖丽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笑起来时,齐齐的白牙衬着嘴角的小酒窝,格外明媚动人。她的皮肤是那种天生的黑黄色,反而更显得牙齿白净,脸型扁圆,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仿佛老天爷捏她时格外用心。要不是他先下手为强,这么个俏姑娘,指不定早就被别人家抢走了!
想到这里,他盖房子的决心愈发坚定。这小子个头足有一米八,虽然偏瘦,相貌中等,却是个吃苦耐劳的主。他起早贪黑,自己一个人和泥、脱坯子,盘算着再干半个月就能备齐材料。别人家盖房都是请帮工,三天就能搞定;可他为了省下粮食和工钱,硬是亲力亲为。终于,他的愚公移山精神感动了父亲和兄弟,一家子齐上阵,原本半个月的活儿,七天就干完了。
接下来,父子几个又开始砌墙垒砖,忙得热火朝天。功夫不负有心人,眼瞧着房子一天天拔高,终于到了该上梁封顶的时候。村里人见了都说,这小子为了娶媳妇可真是拼了命,不过看这架势,怕是真能打动肖丽那颗高傲的心呢。
新房终于拔地而起,这可是一套精打细算盖起来的房子。椽子是他日积月累从树林里一根根“顺”回来的,檩子更是包产到户时拆房分到的。当初执意要这些檩子时,家里人百思不得其解。母亲没少唠叨:“人家分家都要楼、犁、耙、杖这些实用的,你倒好,尽要些没用的木头。摆着看啊?种地怎么办?这些农具都得花钱买。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辈子穷。娶媳妇要钱,置办东西要钱,你当咱家是银行啊!”转头又数落父亲:“你个老糊涂,还没七老八十就不管事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懂持家,就仗着学过几天木匠,以为能把粗木头变成板条。你就不想想来年种地怎么办?现在连孩子都管不住了。我可没钱置办这些,你就用嘴含着种地吧!”母亲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脸,似乎还有更难听的话要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口气憋在心里,越想越恼,接连几天都没搭理这爷俩。
当时父亲确实插不上手,全是儿子一手操办,从材料搭配到价格估算。他早就相中了那几根檩子,又怕别人抢先要走。正巧有人提议:“你就把这些木头分去吧,反正你会木工,做点什么也不用花钱请人。”这话正中他下怀,哪还顾得上考虑来年种地的事。直到听了母亲的埋怨,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实在太自私了,光顾着盖房子,把家里最要紧的农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想借农具?春耕时节谁家不忙?一张楼要种几十亩地,就算搭伙的没有,亲戚家也得借。木头农具谁舍得外借?弄坏了邻里之间怎么好意思让人赔?
这事确实没法跟家里交代。他懊悔不已,只能盘算着出去打工挣钱弥补过失。
如今房子盖好了,最让他得意的就是那些大梁锯剩的木头墩。去年秋后挨骂时,他就惦记上这些宝贝了,那时可是踏破铁鞋也找不到的好材料。现在看着这些木料,他如获至宝,立即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虽说手艺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拉线使锯还算在行。他照葫芦画瓢,硬是给家里自制了一张种地楼。今年虽然用不上了,至少来年父母不用再为农具发愁。
这张种地楼让父母喜出望外,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咱家小子有本事,有头脑,这手艺可没白学!”房子有了,农具也有了。老两口在外面这么一夸耀,可把那些只会伸手向父母要钱娶媳妇的人家羡慕坏了。那些父母回家免不了数落自家儿子:“看看人家孩子,啥都自己张罗。对象从来不上门要钱,给多给少都行。哪像你,每次来要钱给少了还不乐意,价钱一次比一次高,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人家孩子精打细算,没花几个钱就把房子盖好了。还不用请人,自己动手,给家里省了多少粮食。原先我还想着在旧房子里给你娶媳妇,现在一看,人家媳妇住新房,咱这破房子怕是没戏了。盖新房要椽子、檩条、钱、粮,这不是要人命吗?种完地人家孩子又要出去打工挣钱了,你也跟着去学学,别总指望家里。”
春耕刚结束,肖利的对象二小就带着一帮小伙子出门了,有对象的、没对象的都跟着。这条外出务工的路,就这么走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