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的事业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挣了些钱后,她便有些按捺不住,琢磨着往更大的城市发展。首先想到的是安亚萍,于是向她打听所在的地级市是否流行“小饭桌”。安亚萍一心扑在工作和儿子身上,对其它事漠不关心,因此对她的询问一问三不知。王健决定亲自跑一趟——此事必须考察周全,否则倒不怕别人议论或自己后悔,唯独怕婆家人泼冷水、说风凉话。
王健来了,安亚萍招呼任洁也来家吃饭,好让三人聚一聚。她两头做工作,希望见面时谁也别含沙射影,惹对方不快,让自己这个中间人难堪。她劝王健千万别对任洁有成见,又叮嘱任洁别胡思乱想、对号入座,就当若无其事。两人都表示不会——人与人之间缘分天定,怪不得谁,没事的。
任洁一夜未眠,心里火烧火燎,巴不得天快亮。这春夏之交,夜本该短了,却总在半夜醒来——一回两点,一回三点多,一回四点多……这次她索性不睡,眼巴巴盼着天亮。
她轻轻拉开窗帘,又慢慢和衣躺下,静静望着天色。眼睛酸了,稍一闭目,便恍恍惚惚走进了与王健相见的场景——
一家饭店里,王健撩着门帘迎她进来。两人相视而笑,跟着王健走到桌边坐下。王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瞪着她。任洁心领神会,也拉下脸来。忽又想起对安亚萍的承诺,不由瞟了王健一眼,盼她态度缓和。却见王健那颗虎牙闪着青光,一时觉得好看,一时又像带着恶意的钢钉……两种感觉交替浮现,越逼越近,直至触到眼窝——她猛然惊醒。啊!好可怕的梦,就说不要这样见面嘛。
这回天真亮了。这几年,她其实挺想见见离得最近的老同学王健。这人就是性子别扭,动不动就躲着人,隐匿行踪,不愿别人知道她的下落。如今大概混出名堂,可以出来见光了。
任洁早上在家也精心打扮一番,描眉画鬓,涂上口红,镜中的自己让她颇为满意。收拾停当,又理了理衣衫,自觉光彩照人,这才挎上讲究的小包,信心满满地一跃骑上自行车,悠哉游哉往安亚萍家去。她想以最佳状态见王健,谁知到了却不见人——听安亚萍说,王健刚坐客车出发,还没到呢。
安亚萍手忙脚乱,屋里屋外忙转,却效率不高。任洁见状赶紧帮忙。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总算顶个诸葛亮,把安亚萍计划的三道热菜都下了锅。两个凉菜一荤一素:黄瓜拌肚丝、绿豆芽拌豆片丝。三道热菜也精心安排:牛肉炖萝卜、鸡肉烩土豆、干焖兔肉。
任洁只管洗切,安亚萍专司烹炒,两人合作无间,让她再度享受到有人帮厨的便捷与欢愉。她们正算着时间往桌上端菜,恰巧王健敲门。一进门王健便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腿迟脚慢,倒正赶上吃饭。”
安亚萍笑答:“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时间也掐得准,哪有你腿迟脚慢。”三人“哈哈”大笑。她们很想拥抱一场,却都一身厨装——一个两手湿漉漉,一个满手油腻腻,还都系着围裙。只得张开手臂、空作姿态比划了一下,也算聊慰多年思念的急切之情。
三人坐下,顿时有说有笑,连嘴里嚼着什么也浑然不觉,食不知味。你一言我一语,讲的都是往日坎坷遭遇,里头却掺着不少如今可当笑料的趣事。任洁带来两瓶红酒,三人喝得满面通红。王健被安亚萍这桌丰盛午餐深深打动,执意要比她俩多喝几杯。此刻她话最多,讲起来绘声绘色,如同说书。
她接着安亚萍骂前夫的话头,讲起了自己婆家的事:
“那家人,在我还没和他好上时,三番五次往我家跑,许下各种承诺:‘我们就认准你了!在农村,你就是咱家最理想的媳妇,不识字的我们还看不上呢。城里人咱高攀不起,也供不起。咱们按季节给你衣服钱。’
“我那时也挺知足——能找个城镇户口,还能按季拿点衣服钱,够打动我了。可咱也真够傻的,咱能和人家小姑娘比吗?咱都是快结婚的人了,哪还能享受那‘福利’?就算从春天谈到秋天结婚,也只经过一个夏天,你能要多少钱?就那,还差点没给。
“我说出来你们准觉得好笑——那年夏天,我满怀希望,也想尝尝‘要衣服钱’的甜头,结果一去,他家人的脸都拉得老长。两个妹妹瞪着我,他妈沉着脸说:‘按理说,找对象那会儿没这规矩。’
“我气得够呛,当场就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退婚的。’
“一家人顿时目瞪口呆。他父亲到底见多识广,马上说:‘王健啊,别跟她们怄气。我敢说你不是来退婚的——哪有自己上门退婚的?退婚不是好事,你父母也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来,总得请媒人传话。再说,就算退,也得先跟你对象说,而不是跟我们。’
“我冷冷回他:‘不成就是不成,跟谁说都一样。’
“他父亲着急起来:‘我不信!我看你就是诚心诚意来……’他没直说我是来要钱的。”
王健说得兴起,引得那两人“哈哈哈!”大笑。她接着讲:
“他父亲转头就骂他妈:‘你这人真是!有钱就应承,没钱就好好说,你怎么来这么一出!’
“他妈不肯服软,又扔了句扎心话:‘本来嘛!我儿子说媒的人多了!我要早肯掏钱,早找上了!’——她就差直说:早肯掏钱,早找别人了,还能找你?
“我也不服那口气,直接说:‘那就不用说了。反正我也没花你们的钱,就跟你们打声招呼。我走了,你们转告他吧。’说完起身就走。
“他父亲赶紧喊:‘王健你回来!你这孩子,别耍脾气!’又骂那两个女儿:‘你们两个死人!就在那儿看笑话?快把人拉回来!’
“两个姑娘满脸不情愿,只好过来拽我。”
任洁和安亚萍听得入了神,时而唏嘘,时而失笑。红酒在杯中轻轻摇晃,映着三人微醺的脸。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将这一刻的喧哗与回忆,温柔地笼在了这方小小的餐桌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