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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朗芳(四)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4059 2024-11-12 16:25

  哥嫂们在屋里不过是滥竽充数,个个三缄其口。父母仍是老眼光,觉得相貌只要过得去就行,最要紧的是家底厚实。可这家底又看不见摸不着,全凭媒人一张嘴。在他们看来,女子能嫁个吃穿不愁的人家便是祖上积德。

  父亲磕了磕旱烟袋,开门见山问朗芳:“闺女,你觉得咋样?”

  朗芳绞着衣角说:“年纪大不说,个子也太矮了。”

  “这算什么毛病!”母亲急不可耐地打断,穷怕了的她搬出村里那些矮个子男人作例子,“咱们村东头的老王家,西头的老李家,不都是这个个头?看久了反倒觉得敦实。你爹当年不也...”说到这里突然刹住话头,转而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关键要看能不能干!”

  朗芳红着眼圈反驳:“山高水远的,谁知道是骡子是马?”

  大哥在一旁和稀泥:“婚姻大事,三分靠人七分靠命。”

  二哥欲言又止,生怕日后落埋怨,索性装聋作哑。

  大嫂早就按捺不住,见缝插针道:“如今精明的姑娘谁还嫁在本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虽说年纪大了些,可好端端的后生,本地姑娘能留着给你?”她越说越起劲,“再说了,远香近臭,本村的你看得上谁?就像我当初...”

  朗芳听得心烦意乱,大嫂那副市侩的嘴脸让她恨不得插翅飞走。

  正僵持间,媒婆踩着点儿来了。这趟是来一锤定音的。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先盯着朗芳问:“姑娘,相中了没?”见朗芳低头不语,媒婆心知肚明,立刻调转话头对朗母说:“老姐姐,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虽说个子矮些,可人勤快着呢!我保的媒向来十拿九稳,不靠谱的我能往您这儿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这是那边捎来的彩礼单子...”

  还没等朗母答话,朗父就操着他那口头禅表明了态度:“我看哇,男人嘿,球的,不懒不傻就行。”他盘腿坐在炕上,那双布满老茧的脚纹丝不动地支撑着架在膝盖上的胳膊肘,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说完这话,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在炕席上挠了两下,这才显出几分自在来。

  母亲忙不迭接话:“我看也中。”媒人心里正暗喜,二儿子突然插话:“妈,这事得芳子自己做主。”媒人顿时心头一紧,眼巴巴盼着有人出来打圆场。

  二嫂冷眼旁观,虽然看不上这个相亲对象,但碍于是小姑子的终身大事,始终三缄其口。

  朗芳听了二哥的话,正要回绝,大嫂又迫不及待地开口:“要我说,先去相看相看。就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人家?”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高谈阔论,朗芳突然被激得心头火起——是啊,我偏要离这碎嘴子远远的!就算这门亲事不成,我也要在那边另谋出路。一定要出人头地,让这势利眼好好瞧瞧!

  “行了!”朗芳猛地打断大嫂的话,“就去看看他们家吧。”全家人闻言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到了廊坊,眼前的景象令人眼前一亮:鳞次栉比的砖瓦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净的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广袤的田野里,麦苗青翠欲滴,刚采收的新鲜蔬菜正装车运往四面八方。这里的人们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发家致富——平坦肥沃的土地没有半点砂石盐碱,井水灌溉让庄稼旱涝保收,难怪家家户户都过得如此红火。

  爷仨都被这富庶之地迷得目不暇接。父亲和大哥看得心花怒放,朗芳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地方确实人杰地灵,可那后生实在差强人意。那张国字脸呆板无趣,黄皮肤透着几分土气,虽说是个老高中生,可那五短身材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想必正是这副尊容,才让本地姑娘们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竟跑到穷乡僻壤来“高价收购”媳妇。这分明是要用地域优势来弥补自身缺陷,而我们却要用青春美貌来填补地域差距。取长补短本是常理,可放在婚姻大事上,未免太过荒唐可笑。那媒婆定是看准了这点,才这般上蹿下跳。

  朗芳越想越不是滋味,决意要回绝这门亲事。

  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初出茅庐,思虑难免欠周。当初既已亲眼见过那人的矮小身材,若是不中意就不该来这一趟。如今车马劳顿花费不菲,这笔开销该由谁来承担?媒婆那张巧嘴怕是又要搬弄是非了。

  正踌躇间,大嫂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若是就此打道回府,不仅白白浪费了盘缠,更要被那泼妇拿住话柄。仿佛已经看见她横眉竖目地扯着嗓门嚷嚷:“哟,挑三拣四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底!”那满脸横肉定会挤作一团,咧着参差不齐的黄牙对自己冷嘲热讽。往后但凡有个口角,这事必定会被她翻出来大做文章,父母兄长连带自己,谁都免不了要受她的闲气。

  父亲和大哥局促不安地蹲在人家屋檐下,此起彼伏地干咳着,活像两只被雨水淋湿的老鸹。朗芳僵坐在炕沿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北墙,仿佛要将那堵墙瞪出个窟窿来。媒人在一旁如坐针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事要是黄了,不仅没法跟男方交代,自己心心念念的媒人礼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焦头烂额之际,忽听朗芳低声道:“大姐,能不能另给我介绍一个?这人我实在...”媒人闻言脸色骤变,贼眉鼠眼地往外屋瞥了瞥,见其他人还没回来,赶紧压低声音道:“我的傻妹子哟,你当这是菜市场挑白菜呢?我收了人家的路费,要是半路换人,往后在十里八乡还怎么立足?再说...“她凑得更近,唾沫星子直飞,“这后生除了个子矮点,其他都是明摆着的好,总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强吧?”

  朗芳心里冷笑:你这见钱眼开的媒婆,随便拉个人来都能夸出花来!

  正说着,出去“避嫌”的一家人陆续回来了。他们察言观色,从媒人闪烁的眼神中嗅到了不妙的气息。母亲和姐姐的脸色顿时阴云密布,那副模样活像被人欠了八百吊钱。朗芳如芒在背,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让她如坠冰窟。

  媒人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天儿不早了,我先带客人们去我家坐坐。”说着便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朗芳突然面色惨白,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原来她急火攻心,竟染上了霍乱,一时间头痛欲裂,呕吐不止。父亲和大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就该让妹妹自己拿主意。这婚姻大事,首要的是两情相悦,怎么能本末倒置,把家境看得比人品还重?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不仅没把好关,反而推波助澜,把个不谙世事的姑娘逼到这般田地。如今看她痛苦不堪的模样,真叫人追悔莫及。

  妹妹病恹恹地蜷缩在媒人家的土炕上,父亲心疼得老泪纵横,蹲在屋檐下偷偷抹眼泪。媒人手忙脚乱地按照乡间偏方捣鼓着,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总算让症状稍稍缓解。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倒真显出几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情谊。她那丈夫却是个榆木疙瘩,午睡完就扛着锄头下地了,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活像个闷葫芦。唉,这异地相亲果然处处透着不如意。

  日影西斜时分,媒人刚想躺下歇口气,忽听得院里传来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她探头一看,竟是坐立不安的朗家父子和那个相亲未成的后生。媒人连忙趿拉着鞋迎出去。

  后生彬彬有礼地让道:“您老先请。”又对朗家大哥拱手:“大哥请。”最后硬是把媒人让进了屋。这般礼数周全,倒叫人心生好感。

  一进屋,见朗芳正虚弱地撑起身子,后生关切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朗芳勉强笑笑:“可能是路上颠簸,有些不适。”媒人嘴快,实话实说:“姑娘觉得白跑一趟,心里过意不去,急火攻心才病的。”

  后生连连摆手:“这话说的,相亲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能来就是给我面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回去的路费,千万别推辞。”

  朗芳闻言心头一热,暗想这人倒是通情达理,比家里那个势利眼大嫂强多了。父亲和大哥却死活不肯收,双方推来让去间,后生索性将钱往炕上一扔,转身就走。

  正僵持着,后生又领着个挎医药箱的大夫回来了。在厨房忙活的媒人探头问:“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大夫笑道:“听说这儿有病人,我这不是来悬壶济世嘛!”

  媒人一拍大腿:“还是后生想得周到,我这一下午都急糊涂了。”朗芳轻声道谢,后生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大夫诊断后留下几支藿香正气水,临走时对后生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仁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后生朴实的笑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朗芳望着这个曾被自己嫌弃的身影,突然觉得那五短身材也变得高大起来。

  后生姓秦,媒人向来只唤他小名“拴成”,从未正儿八经喊过全名。朗家父子觉得直呼小名未免失礼,便客客气气称他“后生”。私下与媒人商议时,又觉得总说“那后生”实在拗口,总该知晓人家姓氏,这才向媒人打听清楚。

  朗父越看小秦越觉得这后生机灵懂事,便再次找朗芳推心置腹:“芳儿啊,你再好好思量思量。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更何况是找终身伴侣。若在本地找,任凭你如何勤扒苦做也难脱贫,万一摊上个好吃懒做的,那可就要穷根难断了。我瞧着这小秦为人活络,心地又善,能遇上这样的实在难得。”

  朗芳垂首不语,指尖绞着衣角。

  殊不知,自打朗芳答应相看那日起,小秦就在心底暗暗种下情根,早已将朗芳视作未过门的媳妇。虽说为时尚早,他却已开始以未婚夫自居,事事为朗家着想。这番赤诚竟被朗家父子误认为是心地纯良的表现。

  思及此处,朗芳不禁将小秦与自家大嫂两相对比。一个是被拒后仍以德报怨的君子,一个是过门后作威作福的夜叉。大嫂那张横眉怒目的面孔又在眼前晃动,那副恨人不死的刻薄神情仿佛淬了毒的刀子。若能寻得这般知冷知热的良人,父母也能少操些心。家中已有大嫂这个混世魔王,何苦再添一个?

  “不如就应了他罢。”朗芳暗忖,“这地方水土丰美,我又不是好吃懒做之人。男子汉大丈夫,天生就该顶门立户,纵使惫懒也有限度。将来日子总不会太差,若能发迹更好,叫大嫂撕下那副假面具,露出妒恨的嘴脸来。”想到这,她竟为这赌气的念头暗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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