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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巧 遇(七)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543 2024-11-12 16:25

  朗晴在二月初三——也就是父亲的棺材停在外面的那天——接到父亲死讯的电报,因公务缠身未能赶回。他心如刀割地猜测:父亲定是吃完他留下的便食后,因心烦意乱不愿下厨,最终走上了绝路。这也难怪,父亲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和面这等简单活计都做不来。唉,养了三个儿子,临了却一个也指望不上。

  思及此,朗晴痛不欲生。他不但没来得及报答养育之恩,反而成了间接害死父母亲的罪人。虽说并非蓄意谋害,更非帮凶,但不到百天接连失去双亲,这份罪孽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村里人每一双眼睛都怒目而视,都将这不孝之罪归咎于他。其实这罪过本就该由他承担。他永远无颜面对乡亲父老,索性就让这沉重的枷锁继续背负吧,这样反倒比卸下要轻松些。最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小妹,他决意将一切和盘托出,任她痛骂一顿也好过独自承受。

  这天,他终于得闲,提笔给小妹写了一封字字血泪的长信。信中坦白父母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恳请妹妹来信痛斥,好让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能稍得慰藉。

  朗芳返乡没几日就收到三哥的来信。其实实情早在回去安葬母亲时,就被那个爱搬弄是非的大嫂添油加醋地说过。只是当时沉浸在悲痛中无暇他顾,如今重读三哥的信,不由将对命运的怨恨全都转嫁到了王健身上。

  她当即挥毫泼墨,给王健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将其骂得体无完肤:

  “从相识之初,我就看出你居心叵测。见我成绩优异便一味阿谀奉承,对其他同窗却不屑一顾。这般趋炎附势的嘴脸,早将你的卑劣品性暴露无遗。同学们对你避之唯恐不及,你却浑然不觉。待与我交往日久,在老师心中也混了个脸熟,谋得个一官半职后,便原形毕露,愈发猖狂。你嫉妒成性,为打压我不择手段,拉帮结派,笼络人心。那些不明就里的同学,只道是班长大人垂青,受宠若惊地追随左右,助纣为虐却不自知。

  这一局,我承认败给了你的阴险狡诈。可你竟还厚颜无耻地踏进我家门槛。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咱们是'冤家路窄',怪不得早早便形同陌路,原来冥冥中早有预兆...”

  “原来你还真是我的仇人!欺我之恨,蒙兄之气,杀母之仇。你在我们家犯下了弥天大罪,你这条恶棍,看谁家门槛低把你娶进门呀!我现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那样才能解除我的心头之恨!“

  “你还真不要脸,拿你的女儿身去赌命运,最后又厚颜无耻地将自己的险恶用心暴露无遗,谁还敢要你呀!”

  “不知天高地厚的你,竟还敢到我家撒泼耍赖。你以为你是值得被人放在心上的人吗?你还值得让人为失去你而后悔吗?你以为还是当年我三哥对你百依百顺的时候吗!你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还在我家撒泼打滚,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大闹天宫。多少年的高等教育也没能洗去你骨子里的劣根性。你个无耻之徒,吃人的恶魔,杀人的刽子手。王健!你!罪不容诛!你毁了我家两条人命!......”

  这样的信朗芳接连寄出两封,生怕王健收不到这字字诛心的控诉。

  就在王健深陷自责无法自拔之时;就在她为错失良缘痛心疾首之际;就在她被街坊四邻指指戳戳的风口浪尖上,这封充满恨意的信不期而至。她强忍泪水,一字一句地读完,心如刀绞。虽说老太太并非她亲手所害,但终究是因她而起,最终连老爷子也撒手人寰。这难道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就因那一念之差,竟招致如此惨烈的报应。

  “唉,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意气用事了。”王健喃喃自语,“若是再忍耐半年,他也不至于狠心离去。”

  转念一想,金梅何尝不是帮凶?若不是她横插一脚,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般田地。人家本无意于她,她却死缠烂打,感情岂能强求?若非她从中作梗,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唉,这难道就是命吗?”王健仰天长叹,“不该成的姻缘,竟要搭上两条人命来阻隔。”

  就在王健闭门思过之际,朗芳的第二封信又不期而至。村委会的人窃窃私语:“廊坊连来两封信,莫不是有人给她说媒?”也有人不以为然:“外地说媒哪有不亲自上门的?许是她那个嫁到廊坊的小姑子来信求和。”闲来无事的村民竟以此打赌,赌输的要买一盒山海关香烟供大家分享。就这样,这封信被村委会的人偷偷拆阅,看完后又原样封好送去。

  王健终日足不出户,独坐炕头自怨自艾。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不敢相劝,生怕女儿在气头上给她一顿数落。这日见有信来,目不识丁的母亲忙问送信人:“哪来的信?”“廊坊。”母亲心头一喜,暗自期盼:许是他回心转意,让妹妹来信讲和了?她满怀希望地揣着信,悄悄找人念给她听。那人念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这信还是别念了,也别给你女儿看,免得她更难过。其他的...就别多想了,撕了扔了吧。”

  很快,信的内容在村里不胫而走,但因言辞激烈,村民在王家人面前都三缄其口,生怕说漏了嘴。

  心高气傲的王健不甘心在农村了此一生,总想凭着自己的才学嫁个城里人。可条件好的看不上她,愿意娶她的又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她自恃才貌双全,岂能因对方是城里人就委曲求全?于是挑来拣去,蹉跎了岁月。父母心急如焚,苦口婆心地劝道:“健儿,年纪不小了,将就些吧。咱本就是农村人,城里人能看上咱就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理?”“再这样下去,连媒人都不上门了,总不能自己去找人家吧?”

  王健默不作声,心里却愤愤不平:班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城里同学,不就因投胎在城里,就自觉高人一等?我们生在农村就低人一头?论才学品貌,我们哪点不如他们?农村人自食其力,城里人还要靠工资过活。难道就因为他们不用风吹日晒,就能用他们的缺陷来配我们农村的好姑娘?农村人就得用天生的优势来弥补城乡的差距?

  “唉,我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王健苦笑,“事实如此,自己不也在向往城里生活吗?”

  终于又有人来说媒了。这人相貌平平,但个头还行,虽不是城里人,却有城市户口,将来能在城里生活。“要不...就这样吧?”王健妥协了。

  二十六岁那年,王健出嫁了。这桩婚事总算解了父母的心结,也给了自己一个归宿。婚礼那天,她望着镜中盛装的新娘,恍惚间仿佛看到朗芳愤怒的面容在镜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总觉得有根无形的绳索,正越勒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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