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一看,是老板的男朋友,顿时高兴得如同久旱逢甘霖,又像命悬一线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一般,连忙答应道:“是,就这么几天就成了这样。”顺便抬起头望向那位正在结账的熟人,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王哥回来了!”
“嗯。”
那小伙一听,脸色微变,赶忙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在桌上的零钱,加快脚步就往门口走。莫名的心虚让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要拽住他,一阵着急与恐慌涌上心头,竟乱了阵脚——“咚”一声,脚下一绊,越过一个台阶直跌到第二个台阶上。他踉跄一下,索性另一只脚也故意重踏一步,仿佛想掩饰方才的狼狈,叫旁人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他匆匆四顾寻找同伙,那几人见他出来,早已心领神会,飞也似地骑上车子一溜烟跑了。
王有进门时,余光最先扫见门口这桌小伙子,桌上伏着的那个人身形眼熟,像极了二弟,便定睛看了看——果然是他。他心里嘀咕:这小子怎么跑这么远来这儿吃饭?见他趴着没注意自己,王有也默不作声,径自走过,不想让二弟知道自己一回来就先到这儿。
应完服务员的话,王有才转头去看二弟那边,可方才那桌人早已不见踪影。服务员在一旁抿嘴笑:“快进去吧,张经理这几天想你想得都快出毛病了。”
王有笑着摇头:“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多江湖经验。”话虽这么说,脚下却不停,径直往经理办公室去了。
其实这几日,王有一办完事就想她,心里惦记得紧。好不容易事情办妥,哪里还能等到明天?他忘却了一天奔波劳累,连夜乘火车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便反手锁了门。张美茹喜出望外,他放下行李,两人便迎向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抱得很紧很紧,很久很久才松开——只因王有听见张美茹低低啜泣起来。他半是心疼半是玩笑地说:“我才走这么几天,你就想成这样?看来我活得还挺有价值。”
“去你的。”张美茹一把推开他,坐回自己位子上,仍是抽抽搭搭,泪珠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任凭他怎么问,张美茹都难过得一语难诉。王有只好出来问服务员:“张经理哭得这么伤心,是受什么委屈了?”服务员们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将这短短几日店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来,说得绘声绘色、义愤填膺。
“吃饭了!”后厨一声唤,众人这才散开。饭桌上,大家仍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几日被折腾的经过,王有一一记在心里,面色渐沉。
吃完饭他匆匆回家,放下行李,父母问“回来了”也没顾上答应,就直奔二弟王丰的房间。他一把掀开王丰的被子,“啪”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王丰从被子被掀开那刻就心知不妙,早做好了准备,所以并未受惊,只是心里七上八下,怕哥哥发怒。他索性装醉,趴着一动不动,像头死猪,任哥哥怎么推搡也“醒”不来。“你别装了,起来说话!为什么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王有厉声道。可王丰还是“没听见”。
父母听到里屋大儿子的喝声,知道出了事,连忙赶过来。母亲推门进来便说:“你一进门就欺负他,我们和你说话你理都不理,谁惹着你了!”王有怒气未消:“你问问他做了啥好事!”
父亲不说话,只静观事态。母亲却立刻明白了,当即把事揽到自己身上,强硬地说:“噢,那是我让干的,你来骂我吧!饭钱也是你给我的。”
“妈,你拿我的钱,反过来拆我的台,以后还想不想要钱了?”
父亲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你们这是搞什么秘密事,瞒着我一个人?”
“您问我妈吧,这小子可给我丢大人了。”王有正好借着这股气,说出了平时不敢提的话:“我要和张美茹结婚了,你们管不管?”
母亲立刻高声说:“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爱她,非她不娶!”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你要娶她,就别认我这个妈,我没你这个儿子!”她长吁几口气,捋了捋头发,接着说道:“你尽给我找麻烦,你以为咱家落个城市户口容易吗?放着现成的本地姑娘你不找,偏偏找个外地的农村人。你要娶她,我就死给你看!”
儿子也倔起来:“你要不让我娶她,我也死给你看!”
王丰被吵得实在受不了,捂着耳朵叫起来:“你们有完没完?要吵出去吵,我受不了了!”
父亲转身离开门口去了客厅,母亲也从王丰床边站起来,跟了出去。王有却一把拽住王丰的耳朵:“起来!你以为你没事了?”
“放开我!”
“你还闹不闹事了?!”
“我哪来那么多闲钱天天闹事。”
“那你前几天闹事用的不是闲钱?钱哪儿来的?”
“妈给我的。”
“给了多少?一千块?”
“嗯!”
“你们可真舍得!那一千块来得容易吗?没想到你们拿我的钱去坏我的事,真够可以的!”
“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少来这一套!”
王有摔开王丰的耳朵,又走到客厅,对着父母说:“我要娶她了,到时候你们参加不?不参加我就不通知了。也别怪我,免得给我添堵。”
父亲终于忍不住,从沙发里站起身:“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娶谁我们能不去吗?”母亲立刻扭过脸,薄薄的嘴唇抿了又张,目光如刺般瞪向父亲,喊道:“我不去!”说罢又紧紧抿住嘴。
“好,爸,您也别为难了,干脆也别去了。我这就张罗起来,说不定不出一个月,我们就办婚礼。”
父亲无言以对,母亲伸了伸脖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有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便躺下了。他想起张美茹——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也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姑娘,这真是天赐良缘。管她是哪里人,我娶定她了。在这幸福的遥想中,他带着甜蜜的微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仍是出差调休的日子,王有睡到大半晌才起,随后直奔张美茹的饭店。工作人员早已开始“咚咚当当”地忙活起来。张美茹一边计划今天采买的菜色,一边想着该如何与男朋友配合应付那几个“常客”。这时王有推门进来,她依旧朝他漾起娇美温柔的笑容。王有只觉热血上涌,没有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而是情不自禁地走到张美茹身后,弯腰将头靠在她肩上,双臂轻轻环住她。张美茹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这时,耳边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我们结婚吧。”她一时恍然出神。王有接着又说:“我想现在就张罗起来。”
“看把你急的,我又不会跑。眼下店里这摊麻烦还没解决呢。”她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哎,你说,那帮小子是不是故意欺负我们外地人?”
“不至于吧,多半是这几天发了工资手头宽裕。我猜今天他们不会来了——闹了这么些天,钱也该花光了。”
“但愿如你所料。那咱们今天就看看情况吧。”
王有出门去给岳父母寄信。饭店里客人零星,大家仍尽心照应着每一位。王有回来见到这番冷清景象,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暗想:长此以往,这店恐怕难以维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