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天空开始出现金色的稀云,小镇上空冒起缕缕炊烟,风一吹,它就散了。
把“拉糖”给了小团后,漾漾脸上的忧愁似乎飞走了不少,一脸的轻松自在。
其实,他的烦恼不在小团这件事上,而是藏着他内心深处的另一桩秘密。
“干爹,我想和浩浩去新年时舞狮子的那边看玩具。”
等王木匠在李阿姨的菜摊上买好菜之后,漾漾牵上王木匠的手抬起小小的脑袋说。
“好啊,我们过去看看。”王木匠爽快地答应了。
“干爹,哥哥每次都只看看玩具,不买的。”
浩浩嘴里咬着粘牙的糖抬起头对干爹说,好像他发现了哥哥的秘密。
“因为我每次都没有找到喜欢的玩具啊。”
漾漾的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在热切期盼什么,只平淡地应付了弟弟。
“干爹,我可不像哥哥那样,我每次都会找到喜欢的玩具的。”
浩浩仍旧嚼着嘴里粘牙的糖,扬起小小的脑袋一脸骄傲地说。
到了玩具店之后,漾漾原本期待的表情又开始蒙上了失落的颜色。
“哥哥,你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玩具吗?”
浩浩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透过玻璃窗望可以看到年初舞狮子所在的地方。
浩浩总是很郁闷,难道哥哥想要一个舞狮子?可是哥哥一定不喜欢他会喜欢的东西。
只是,每次哥哥没挑到自己喜欢的玩具就会失望地看向窗外,浩浩总是不知道哥哥在想些什么,也不愿意想。
漾漾没有说话,转头走向正在付钱的干爹。
“干爹,我不买了,我还是最喜欢你雕的木偶玩具。”
“是嘛,那干爹下次有空就给你雕一个小男孩。”王木匠笑着摸摸漾漾的头。
天空的尽头,太阳缓缓落下,留下橘黄色的幕布躺在天空。
宽阔的大道上一大两小的影子在上面缓缓移动。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漾漾总是找各种机会上街,在街上又会找各种理由让大人陪自己到舞狮子的地方。
他总是希望啊,希望可以再见到那个赤脚蹲在街角的小男孩。
他想知道他过得还好吗,他希望每一次路过自己都可以帮到他,更期待有一天他可以到自己家里吃饭,和自己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是自从那一次的“第一面”之后,漾漾再也没有见过小男孩的身影。
每一次走向那个地方,他总是满怀忐忑和期待。
每一次到达和离开那个地方,他总是带着失落和惆怅。
而每一次的失望后,他总在想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小小的脑袋装下了太多让人忧伤的事了。他会想:
也许小男孩已经回家了,他的爸爸妈妈来接他了。
也许他上学去了,和自己是不同的学校。
也许他在另一个地方有着很多的小朋友,他和他们玩的很好。
也许他忘了自己是哪里的,忘了自己是谁。
也许他不在了呢……
“阿席,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刚刚来的张老师被马加明给气哭了。
真庆幸啊,我当年刚出来工作的时候,还没遇到像马加明这样的学生,不然我可能会对教书育人的职业产生动摇之心。”
蒋洁雅在厨房边炒菜边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姜席在旁边专注地洗菜,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望着窗外思考了一下,说:
“马加明?不是前几年得了癌症然后去世的马建文的儿子?”
“是的啊,最后他妈妈改嫁到市里,他后爸说要把他接过去,可是他不愿意,执意在这边一个人住,妈妈拗不过,只能随他了。
我觉得一方面他爸爸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了,他妈妈又做出这样的事,更让他伤心,又加上男孩子这个时候正值青春期,所以就特别叛逆。”
蒋洁雅边说边将菜出锅,眉头微微锁着,话语间听不出一丝的轻松。
姜席负责把菜端到餐桌上,摇摇头:“唉,这孩子往后活的难了。”
当他回到厨房后,又继续问:“那你们那个张老师呢,最后怎么样了?”
“新来的张老师呢,真的很不错。”洁雅关火,转身以一种赞赏的语气对姜席说。
“怎么说?”姜席瞬间好奇起来,停下正在擦灶台的手,认真听阿雅说话。
“我不是说了嘛,要是我刚出来遇到这种情况我早就泄气了,可张老师哭过后,也没有生气,反而请求老师们多关心下马加明。”
洁雅听到姜席的问话,正好切中了她要表达的下怀,走到窗边。
窗外刮起了微凉的风,天空灰暗深沉,毛毛细雨从天而降,在灯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
“张老师说了什么呢,我真想听听。”姜席的兴趣更加浓了。
“当时张老师哭过后,眼睛红红的,哽咽声还在,但她一边带着哽咽声,一边向我们解释——
‘他当时关掉教室的灯,但是我可以看清他站在教室后面朝我的脸上扔来了一团纸球。
我当时既生气又委屈,心想他为什么那么不尊重老师,然后我就跑出了教室,想让自己平息一下。
后面仇老师走过来安慰我的同时,还跟我讲了马加明的事情,我突然可以理解他为什么那样做了。
其实他做出那个举动不是他的错,而是环境让他从一个多好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理解马加明的处境,他不想这样的。
我也觉得即使我们是老师,但是对某些环境真的是无力的,就像有时候我们不能改变天气,不能赶走头上的阴霾一样。’
这大概就是张老师的原话了,我觉得说到我的心坎里了。”
不过张老师最后还说到,马加明为什么会关灯朝她脸上扔东西,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张老师当天特地把她讲过的所有内容过滤了一遍,发现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窗外的风吹进来,洁雅长发微微晃动。
“什么错误呢?”姜席继续停下擦灶台的活,皱起眉头问。
“她在课上讲到癌症的危害,接着说到治疗癌症需要花费大笔的钱,可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家庭愿意倾家汤产去治疗一个无法治疗的绝症。
随后张老师说了一句很不应该的话,她对着讲台下几十双纯粹、疑惑的眼睛说
‘她很不理解,不理解这些处在困难中的家庭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我倒真是觉得她说的这句话,真的不应该。”
洁雅说完,脸上已经铺上了一层雾霾,沉默不语。
“确实,这句话真的不太应该。”姜席也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风和雨似乎变大了,洁雅关上了窗子。
漾漾手里抱着三毛木偶,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把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调小,听着厨房里爸爸妈妈的对话,静静的,一动不动。
在妈妈提到那个叫马加明的男孩子时,不知道为什么,漾漾的眼前一直闪烁着赤脚小男孩的画面。
一直到睡觉前,小男孩的脸庞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前,一刻也不曾离去。
外面刮起了很大的风,下起了很大雨。
阳台的角落里开着一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它被大雨无情地拍打着,在风雨中摇曳着自己的根茎,但是没有倒下。
漾漾呆呆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一望不到边,那亮着星星灯光的建筑在大雨显得有些落寞。
他在想,小男孩长大后会不会成为马加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