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载着张秀丽来到医院。
在舟子的搀扶下,张秀丽踉跄地赶到了抢救室。
看到抢救室上亮着的红灯,张秀丽挣开了舟子手,“哇!”的一声趴到了地上,舟子和那对夫妻赶紧跑过去搀扶。
秀丽大声抽泣着,哭喊在午夜的医院显得空洞和凄凉。
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偶尔有几个病人走过,投来同情的目光。
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在专心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他们并不是冷漠,而是习以为常,因为这样的事他们见的太多,太多了。
女人抱住抽泣的张秀丽,眼泪也跟着往下流,白暂的脸庞上,现出了同情和无力的悲哀。
此时,深夜寂静的走廊上,又传来了匆忙急促的脚步声,姜席夫妻和福福也赶到了抢救室。
看见坐在地上完全是无力状态的秀丽,洁雅匆忙抹去脸上的泪水,跑到张秀丽面前,然后蹲下。
“秀丽妈,不会有事的哈,我们都在的。”
蒋洁雅用手抹去秀丽脸上的泪水,帮她拨好凌乱的头发。
秀丽看着蒋洁雅,疯狂的抽泣渐渐平息下来,点了点头,眼神直直地望着地板。
“谢谢你啊,来,我们扶她到那边。”
蒋洁雅抬头对扶着秀丽的年轻女人说。
两个人把秀丽搀扶到旁边的凳子坐下,秀丽靠在洁雅的肩上,女人不放心地握着秀丽的手,就这样静默无声。
旁边站着的福福、姜席和女人的丈夫,大家都选择沉默,沉默地等待一场“审判”的到来。
“阿雅,你知道吗,我和志行的孩子就是在抢救室里,然后救着救着,就没了。”
过了一会儿,如在钢丝上行走般忐忑无声的走廊里响起了秀丽的叹息,大家越发沉默了。
“你说,救着救着,就没了,多奇怪哈。”
秀丽突然转头用手抓住洁雅的手臂,脸庞像纸一样被折皱了起来,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流淌下来。
她没有大声嘶吼,控诉命运无常,而是带着小孩一般的柔声话语,用最平淡的语气发出最凝重的悲歌。
后者的力量远比前者大的多。想要发出声音,大声喊叫是难以达到效果的,而往往最平静的话语,是人面临绝望时,与自己的对话。
洁雅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不断地用颤抖的手轻轻地拍打着秀丽的后背,可以让她平息下来。
“啊,你好,忘记谢谢你们了,你们俩是新来的吗,我之前在小镇没见过你们。”
姜席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身边一直在站着的男人。
“对,我们前天刚从XJ过来,跟之前的住户是朋友,他们一家恰好移居上海了,我们也就过来了。”
男人大概三十岁的样子,虽然脸庞显出疲惫的状态,但瞳孔却发出神采奕奕的光芒。
他看着姜席,心想,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匆匆说一下他们夫妻的大致情况。
“感谢,非常感谢,怎么称呼你们呢?”
姜席眼眶泛红,心底十分感激这对年轻夫妻,如果没有他们,也许王木匠连抢救都机会都没有了。
“我叫舟冰,这是我妻子,张泉。”
张泉抬头向姜席示意,点了点头。舟冰显得有些慌张,为来不及向别人介绍自己而感到不好意思。
大概过了半小时,抢救室的绿灯亮起,医生和护士们走了出来,走廊上所有人拥向前,带着一种未知的恐惧,等待着“一场宣判”,或许是“一场释放”。
一名男医生走在前面,沉稳有力的声音在空旷和单薄的走廊里响起。
“找一下当事人的家属,我说一下情况。”
走廊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期待将希望的目光投射在男医生的身上。
医生的话语落下,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秀丽带着颤抖的身体走向男医生,众人跟着上前,这时发抖的声音响起:
“还在吗?他还在吗?我的丈夫还在吗?”
秀丽的问话中带着绝望的气息。
男医生看着眼前绝望的妇人,口罩遮住的鼻子渐渐酸了,他压制住自己的无力和沮丧,尽量用理性和沉静的语气对秀丽说:
“我希望你做好思想准备,人救下来了,但大脑因为急性损伤,加上出血过多,现在是昏迷的状态,可能……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听到那句“人救下来”时,和秀丽一样,众人眼里泛光,结果总归是好的。
不过,最后听到医生说“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时,秀丽瞪着空洞的眼睛,往后仰倒在洁雅的怀里。
众人的眼神也纷纷黯淡下来,舒展的面容又开始皱起。
男医生越过众人离开,护士将头部包裹着白绷带的王志行送到普通病房,众人搀着张秀丽跟在护士后面。
男医生走后,姜席急忙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进休息室,姜席脸上的担忧从未消失,他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了。
“医生,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植物人,是吗?”
这时男医生才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白暂的面孔,五官端正,看起来像是30岁出头的小伙子。
“是的,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处于一个无意识的状态。”
男医生眼神坚定地看着姜席说。
“那有没有可能治愈或者恢复的希望呢?”
姜席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他此刻的心情异常复杂,既说不清的担忧,道不明的期望。
男医生沉默了下,淡淡的眉梢挂上了一丝阴郁。
“意识复苏的可能是有的,后天特殊的环境也许会对当事人的情况有一些改观,但是……概率很小。”
男医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些。
姜席眼睛看着地板,点了点头,脚步沉重,慢慢地退出了休息室。
走廊上已不见大家都踪影。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衣服,以及白色的无力。
曾经的姜席以为,白色代表纯洁和美好,因为他的孩子在医院出生,白色的环境承载着无数新生与希望。
而现在,曾经让他那么喜爱和感激的颜色,在这一刻变得暗淡无光,似乎背地里沾满了鲜血。
白色的它们以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许多鲜活的生命消逝,以冷冰冰的温度包容着血泪与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