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加明将漾漾和浩浩顺利送进学校后,便抓紧时间往自己的学校赶,道路两边的稻谷、荷花、豆荚和玉米都被他快速地甩在了身后。
马加明的前脚刚踏进校门,早读铃声便响了起来,带着满脸流汗、略有些狼狈的神情,马加明立马跨进学校,往教室赶,他前脚刚离开,转头便看见身后的保安将大门关闭。
幸好赶上了,不然被拦在校门口,一来还要班主任来认领,不免要被责骂一番,二来被来校的老师看见,多少也没什么面子了。他边继续跑着,边在心里嘀咕。
穿过安静空旷的操场,学生的朗朗读书声进入耳膜,校园里偶有几个学生还在打扫卫生。仇老师正站在办公室门前指挥几个学生将桌子搬到中央的升旗台上去。今天星期一,待会儿可能要开全校会议吧。
趁着仇老师正在忙碌的间隙,没注意到自己,马加明立马像以前的往常一样,铆足劲,像一支离开弓弦的箭一般,从操场的那一端途经办公室,然后一口气不带一丁点声响地从一楼窜到三楼。
在三楼楼梯口处停下后,小心地探出一个头来,一见到走廊上没有值班老师,便丝溜地从后门进入教室,弯着身子在大家读书时撑起的书本丛中掩护自己回到位置上。
离完全安全只差一步,先压制住内心的气喘吁吁,然后小心地从书桌底下拿出书本,再在课桌上撑起来,一气呵成,已完全接触危机,最后在集体的读书喧闹声中安心地大口喘气。
早读下课后,半年前即使看起来比较瘦,但仍然长的高大强壮的黎裕,今日一见,多了几分瘦弱和文气,他走到马加明旁边空了很久的位置,将一沓书本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椅子坐下。
马加明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因为早读一下课,他便立马趴下沉入梦乡了。
干什么的都有的课间在毋庸置疑的上课铃声中结束了喧嚣,大家很快地回到了座位上,马加明也在香甜的睡梦中不情愿地抽身离开了。
他抬起头,睡眼模糊地望着前方,只是觉得今天的感觉总比往常不一样。
停顿两秒之后,他意识到旁边人的存在了,一转头,瞳孔放大,睡意一瞬间烟消云散,而黎裕在旁边用手托着下巴,嘴角弯弯,以一种平和的面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马加明挺直腰板子,小声地问黎裕。
“早上五点多,我爸爸送我过来的。”黎裕以同样的声量回应。
“哦,这样啊,那蒋老师知道吗?”马加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接着问。
“当然知道啊,是蒋老师说服我爸爸,让我回来念书的。”
“哦,怪不得。”马加明这次点头的速度慢了下来,若有所思。
“那你现在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吧?”马加明又问。
“嗯,快要好的时候,我爸赶紧让我出院,他怕多花钱。”黎裕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了。
“......”马加明听到这,沉默了。
“那......那你的学杂费要怎么解决呢?”马加明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了。
“生活费是我父亲出,学杂费蒋老师在垫着,说以后等我有钱了再还她。”
黎裕的神情越发沮丧,在他读小学的时候,因为父亲生过病,家里的积蓄被掏空,母亲忍受不了穷困潦倒的生活,在他二年级的时候跑了,至今没有她的消息。
而他们家直至今天仍然欠了不少的钱,逢年过节,总有人上门要钱,而父亲的脸色从来都是沉默的、严肃的,有时候还会不停地呻吟。
相比于其他同学,他觉得自己的家庭永远都拿不出手,他也受够了父亲被人要债时怯弱的神情。
他心里其实是很想读书的,有着很多那时候觉得只要大学毕业后就可以实现的愿望,就像亲戚家的孩子一样,考上很好的高中、很好的大学,靠知识改变命运。
可是,他从很早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梦想已经破灭了,因为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余钱让他继续去读书,更不用书考高中、上大学了。
每次回家他想好好学习,可是只要想到,一旦他继续学下去,家里的花销就会越来越大,而只靠父亲帮别人做些农杂活,他们家欠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呢?
记得去年寒假,临近春节的时候,又有债主上门要钱了。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的他,看见父亲蹲在草地上,他前面站着一个着着干净大衣的男人。
黎裕听不见他们具体的对话,不过看着男人不断张合的嘴巴以及父亲蹲在原地低着头,用瘦削黝黑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场景让黎裕感觉有一块重大的石头压着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气愤地跑出家门,到一个同学家借了辆摩托车,然后载着马加明疾驰在路上。
不管他怎么试图逃离,可眼前还是不断地涌现着父亲蹲在地上,留给他一个无力和无能的身影。
他难过极了,痛苦极了,但是他还是要带着硬挤出来的微笑,作为对残酷的现实的对抗。
他尝试着把所有生活的压力、命运给予的苦难、还有那别人给予的挥之不去的屈辱一并发泄在这疾驰而去的“刺激”中。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他忘记身后载着的马加明,不顾一切地拼命加速,最后发生了车祸。
出院后的他并没有返回学校,而当时他的班主任景老师也并没有要求他回来上课,他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以前为了得到别人的注意,拼命做了很多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很糟糕的举动,成了别人苦恼的对象,于是当他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时,那份可怕的在意便也跟着消失,于是这个人也就没有了。
他害怕的事情终究是来了,后来的日子里,黎裕跟着父亲去干农活,整天泡在泥土里,好像忘记了一切,就像他从来就没有过以前的种种不太好的事情。
不过有时候,当路过的人问他:你怎么不去上学啊?小小年纪不上学不是很可惜?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沉默不语。
不过当别人走了之后,他深藏于内心的,无法解释的一种好像很复杂的感受渐渐涌了上来,他只能转过身来,用没有沾上泥土的袖子擦了擦快要夺旷而出的泪水。
夜幕时分,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结束了一整天的劳作,他和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赶三公里的路回家,路上有不少的学生刚刚吃完饭从家里出发,回学校上晚自习。这段路,黎裕每次走的都很不是滋味。
“这样啊......那我暑假陪你去打工,我也要挣学杂费。”
马加明也许是黎裕认识的所有人里面,最能和他感同身受的一个人,他了解黎裕的困境,或者说他的困境就是自己的困境,他的经历也是他的经历。
看着马加明真诚的眼神,黎裕能感受到一种向上的力量,就像那生长的野花一般,顽强不屈,即使在困境中也可以逆风翻盘,或者是涅槃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