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二战接近尾声,美国并不知道如何在战后妥善处理战败国日本,于是找到了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希望借由人文学科视角更好地了解日本。鉴于时局所迫,本尼迪克特并不能真正踏入日本国土,客观冷静地观察日本国人的举动并将之准确记录,因而她只能通过访谈美国的日本战犯和查询资料了解日本,最终著成《菊与刀》,形成了在20世纪对日本人的最佳注脚。
对于日本文化,我着实少了些热情。长大后才得知童年时看过的四驱兄弟、数码宝贝和龙珠是舶来品,但因为是中文配音,所以彼时并不知晓。日本二次元、动漫、电影、音乐被无数年轻人狂热追捧,进而对日本产生向往,有不少甚至在国内自学日语,久而久之,竟也可以看日本原版的动漫和电影,我对他们很是钦佩。
某次科研讨论会结束后,与郭老师闲聊。他问我:“如果打算派你去日本学习,是否愿意?”“可以啊”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回答了,对于学习周期、启动时间、学习内容等并无详细问询。但心知这大概是老师初步的计划,真待实行时,已不知何年何月。2024年8月,马老师来天津讲学。那是第一次和马老师接触,觉得很和蔼,与同学之间的相处很是愉快。郭老师宴请马老师时,特意交代其他作陪老师把我叫上,席间郭老师与马老师讨论了此事,我才觉得好像有了眉目。
九月时,郭老师说你去准备一下手续吧。于是就是漫无目的地准备材料,了解签证政策、了解在留卡、了解购买国际航班的机票、了解日本生活可能使用到的东西。最终,2025年1月7日,我坐上了飞往日本中部机场的航班,当地时间14时许抵达名古屋。我随着人群入境、查验手续、扫QR码、取行李、出关,见到了接站的马老师。那日的风很大,我的头发吹得杂乱不堪。马老师买了船票,我们需要先从名古屋到津市,然后从港口开车返校。45分钟左右的航程,风大、浪急,好在安然抵达。到达港口后,取了车,我们就开始去学校。对于日本的第一印象是街道整洁,一路上仿佛也并没有听到过喇叭的催促声。到达学校后,马老师介绍了在等候的川口老师,之后他们陪我把必要的物品搬运到宿舍。之后就是购物、办卡、市政府办理登记手续、待真正进入实验室开展实验,已是一周之后了。
时间很快,飞雪、樱花、春日、稻田我都领略到了,在日期间也结识到了许多日本人。川口、佐藤、高木健、奥强等,川口不善言辞但办事牢靠,佐藤优雅耐心且把实验室收拾得井井有条,高木健友善而风趣、奥强更是如同龄人般喜欢开玩笑。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我时常会恍惚。作为一个中国人,民族的血泪尚未擦拭干净,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仍然会不时浮现眼前,但接触的人却仿佛并不像高举屠刀的恶魔。路过幼稚园和小学时,我也会笑着看着玩耍或跑闹的孩子,他们自然不需要为过去的错误买单。那一刻我似乎是拿着一张道德欠条的债权人,但面对着早已荒无人烟的破旧院落无可奈何。
三重县地处日本中部,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支柱。在日本的地理位置和农业立县的特点与HEN省近似,有趣的是,三重县和HEN省是友好城市。在津市参加春节祭时,看到了相关的介绍。
回想我近年的生活轨迹,大概在冥冥之中与亲缘归属有了紧密联合。硕士就读的城市有一条江,与我父亲同名。毕业后工作的单位是我的母校,博士就读的城市家人曾去那里旅游,而今国外留学的地点也凑巧地与故乡相似。一样的农田,一样的河流,一样的虫鸣鸟叫,一样的杂草。夜间行走在河岸,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仿佛我还是十岁左右的孩子,和父母一起在田间劳作后,披上月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盈而爽快。那时没有手机,因此路上的一切都能吸引到我,月亮上若有若无的阴影,路旁杂草间突然飞起的蚂蚱,又或者是尾部冒着神秘光芒的萤火虫。我渴望回到童年,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竟然在异国他乡,有了些许童年的回忆。
回国的日期定在10.22日。行百里者半九十,在日本生活的尾声,我的日子空旷且无趣。实验和论文皆已完成,虽算不上十全十美,但也是颇具雏形。彼时尚有各地游玩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去富士山!去东京!现在仿佛也不那么有冲动,费用自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好像被抽走了力气般无力。似乎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放纵,又像是一种无所适从。
昨日中秋,月亮极美。我决心骑车去很远的物产点购买豆皮,再买一些豆苗煮火锅。这毕竟是一个节日,该有的仪式感应该要有,骑车的路上在思考、在放空。晚饭后,与母亲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多是她的一些不开心,对儿女的些许不满。我完全理解,但也并不能给予她很好的安慰,所以大多时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在适当的时候安慰。我想告诉她,人的精力有限,如果将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情绪黑洞上边,那么许多事是做不成的。也想告诉她,一家人在一起和睦为先,财去人安乐,财散人聚。但她是母亲,我说的话,她大抵是听不进去的。电话结束后,我想出去走走,于是把手机留在房中。走一小段路,还是多走一段呢?月色正美,晚又何妨!于是信步向更远方走去,路过学校、路过研究所,走到了熟悉的大桥上和河道边。没有手机灯光为伴,我可以仔细分辨月光了。月色很亮,路上的一草一木都能大概看得清楚,虫鸣、蟋蟀的叫声、潺潺流动的河水声让我极度沉醉。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妄想拥抱虚无的空气,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流动着的自然能量。我觉得身子好像轻快了不少,于是继续向前走,道路旁的新犁的稻田外有一些被勾出的泥,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这些泥巴比想象中更硬一些,于是我就像踩着石头过河一样,一步一个泥巴垫着走了一段。我路过了一丛花,但不知花名。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凌晨三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如果是我,定然写不出这种句子,因为我不认识这些花啊,至今仍不能很好地分辨月季和玫瑰,更别说海棠。
继续走着,我突然觉得与世隔绝的短暂分离是幸福的,这些时间可以用来思考。不需要想一些逻辑性的东西,让思维放肆地天马行空。我想到了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不知他是在怎样的情境和心境下,历练成了这古往今来的半个圣人。
到家后,洗了个澡,睡了。早晨六时许,我习惯性拿起了手机看时间,发现有一条邮件提醒。竟然是文章被录用了!我瞬间睡意全无,坠入短暂的喜悦中,惊喜总在规划之外,从八月份就开始陷入焦急等待,多少个夜里盼望醒来后可以看到接收通知,但总是失望。上午到办公室后,川口说马老师让我去找他。我似乎可以擦到他一定会为我高兴,说着“yougada yougada”。事实也正是这样,他很开心地鼓励我,然后递过来了一个方盒子,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我瞬间有点不知所措,我至今仍然不能很好地接收别人的好意。我习惯于帮助别人,但不太适应求助于他人。接到礼物后,我很郑重地向马老师鞠了个躬,有对接受礼物的回赠,也有对九个月以来受其照顾的感恩。我在他身上学到了什么呢?学到了工作的努力,学到了生活中要有热爱,学到了要合理规划自己的工作,学到了自他共荣。
稍事休息后,继续赶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