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先生曾说:不要羡慕任何人的生活,其实谁家的锅底都有灰。生活,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是别人风光无限,而是他们一地鸡毛没给别人看见,所以顺其自然就好。比如向岚,人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家境也不错,偏偏在她明白谁是最爱的人时,那人已是别人的男朋友。不知内情的外人,谁会想到像她这么优秀的女孩,感情之路并不如意?所以,好与不好都是相对的,鞋子合不合脚,穿的人才知。
跨完年回家,向岚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出来,直到午饭时刻,才被家人喊出来。母亲责怪她昨晚不应该玩得太疯,早上起不来。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来。生活没有奔头,动一下都是累。
大年初一,不用走亲戚,只需窝在家里就行。若是往年,总要出门爬公园,登高。现在没了念想,整个人像抽空了似的,软绵无力,犹如感冒初愈,萎靡不振。这是失恋的感觉吗?未曾热恋,何来失恋?最多只能算是一厢情愿!但痛的感觉却又那么真实,像针刺一样,时不时就痉挛般地痛,像小孩,心爱之物被人抢走时,那种不甘,难受,绵绵不绝。
心里难受,又无处倾诉,心慌气短,手脚无力,原来失恋是这样的感觉,就像生病一样。吃完饭又缩回房里,手机信息提示音不停地响,打开一看,十几条信息。逐条翻看,都是同学朋友的新年祝福,才想起昨晚吴振轩发来的短信还没回。
昨晚跨年,刚过十二点,吴振轩就发来祝福,算好了时差,诚意满满。只是现场一片喧哗,烟花爆竹遍地开花,向岚没有余力回信息。看到少华和建萍甜蜜亲腻的身影,心里酸酸的,在这良辰美景之时,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心里满是失落。一晃神,就忘了回信息。一直延宕到下午,翻看短信才记起还没回复吴振轩。心不在他那,连信息也懒得回。最主要是,吴振轩已有一年多没回来了,为了省飞机票钱,连过年也不回。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吴振轩长期在外,让向岚感觉不到他的温暖,慢慢失去了对他的依赖。本来就没有心动的感觉,又没有了依赖,吴振轩在她心中的地位就可有可无了。
能走进婚姻殿堂的人,不一定是最爱的人,而是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出现的那个人。吴振轩恰恰在向岚没有得到少华的爱时出现,才成功追到她。可惜又在她最需要情感支持的时候出囯留学!
回玉城市工作是向岚人生中最难过的坎,高中的同学,回玉城市的就屈指可数,大学的同学仅她一个,朋友圈都在珠三角,孤独失落可想而知。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水土不服,又经常听到吴振轩电话里发牢骚,由需要安慰的人变成安慰别人的人,让向岚经常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怎么没有快乐甜蜜的感觉?只是恋爱之于向岚,是未知领域,对于感情,她还是白纸一张,既然确定了关系,便没了其他想法。少华成了记忆中的风景,虽然偶然会在某一熟悉的场景中,脑子里会出现他的身影,但也就仅此而已,不敢有什么太多想法。
昨晚重逢,特别是看到少华身边另有其人,埋在心底的情感突然苏醒过来,有不甘,有酸楚,心情不可抑止地低落。经过一晚的发酵,心痛的感觉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甚。
书桌上摆着一张贺卡,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在精品店遇到少华,向岚让他送的。那时的憨态,现在还记忆犹新。那一次也是向岚第一次这么大胆搭讪男生。主要是高考完,感觉不错,压抑了三年,终于可以放飞,恰好又碰上少华,一个喜欢她的男生,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当然不会错过。本以为少华会大大方方面对自己,想不到却是那么的拘谨,当年打架的勇气都不知跑哪去了,害得向岚还以为他考得不好,为他担心了好一阵子。
贺卡上的图案很卡通,是向岚亲自拣的。在碧蓝的大海,有一条鱼奋力跃出水面,向着天空的飞鸟。底下是一行飘逸的文字“一切皆因有你,我愿意挣脱地球的束缚,成为一条会飞的鱼。”
背面还有少华根据图案的意思写的祝福:愿鸟儿鱼儿余生永相伴,比翼结同心,愿它们尽兴无遗憾,万事皆圆满。
写得真好。以前只是觉得文采斐然,现在更感这是一个美好的祝愿。万事皆圆满,真的太难了,生活更像是鸡零狗碎的、嘈嘈切切的东凑西拼,没有一样是圆满的。
向岚手指轻轻地摩挲贺卡上的留言,岁月不曾让它褪色,字迹依然清晰,俊逸隽永。忽然心有所感,把贺卡拍下来,发给少华,说:“高考完,你送我一张贺卡,你结婚,我送你什么好?”
信息发过去,等了一会,没见少华回复,觉得有点可笑,热脸贴冷屁股,好尴尬。从小就是老师和同学的宠儿,第一次在少华这里遭到冷遇,向岚心里很不是滋味,放下手机,蒙头大睡。有时候,睡觉就是一个很治愈方式。
向岚发信息来的时候,少华正陪家人出去散步,俗称行大运。一家人,难得有空在一起,一路有说有笑的,没有留意手机。姚老爸最关心的还是少华和建萍的感情,问他昨晚和建萍去哪里玩,三更半夜才回来?少华如实回答,姚老爸就很开心地笑,还让他多点出去,自己会给摩托车加满油。少华跟着笑了出来,说:“老爸,我都工作了,还让你加油?”
姚老妈也笑了起来,说:“唉呀,转眼间,你们都长大了。”
“无论你们多大年纪,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姚老爸解释道。
“仔大仔世界,你管得几多?”姚老妈提醒他。
“你们女人就是见识少,虽然他们读书比我多,但人生经验没我丰富啊!姜还是老的辣。”
姚老爸不悋自夸的几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少华故作生气地说:“老爸,你有点偏心哦。凭什么偏问我去哪?昨晚少东也出去了,他比我还嫩,应该问他才对。”
少东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少华,说:“哥,旁人都知是为什么,你不要把火引到我身上吧?”
少华假装不知,反问道:“是吗?难道你不用拍拖?”
姚老爸接腔道:“少东的女朋友还不知在哪,以后有了,也要过我们的眼。倒是你,你可千万不要有二心啊。”顿了顿,又开解少华道:“暂时的困难很正常,过去了就好。你别听你妈的,左右摇摆。”
“哎哎,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哦?”姚老妈不服气。
“你还好意思说,听了村里的谣言,又想那个什么……城里的女同学了。城里的女孩再好,也是别人家的,我们家少华消受不起。婚姻还是门当户对的好,所谓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才般配。”
“我也只不过随口一说嘛,那个林绍棠也太可恶了。我们那么有诚意去提亲,竟然不给面子,这口气我吞不下。”
“吞不下也要吞……”姚老爸下了死命令。
“啍,你是没亲耳听到村里的传言,他们把少华说得……好像我们高攀他们家的女儿。”
“我们少华也有些做得不对,明明没有钱,学什么炒股?白花花的钱就这样没了!”说到这里,姚老爸有几分得意地说:“这就是我选择建萍做媳妇的原因了,一动一静,建萍在后面牵着他,不让他蹦哒得那么高。”
“建萍也未必能牵得住哥吧?”少东失惊无神地来了一句。
少华很惊讶,少东怎么看得那么透彻!建萍确实管不了自己,很多时候都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在她的面前,少华就像个还没定性的弟弟,对什么都很好奇,想到处闯一闯。心里赞叹少东洞察秋毫,嘴上却不诚实,责怪少东咸吃萝卜淡操心。
少华不承认,姚老爸却听进去了,很严肃地对地少华说:“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你若对建萍三心两意,我脚骨都打断你。”
少华不敢说话,专心走路。知子莫若父,姚老爸骂得很及时。昨晚碰到向岚,平静的心湖确实起了涟漪。特别是她玛瑙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毕竟她曾是自己痴心迷恋的女孩。
看到少华低眉垂眼的,姚老妈又开始心疼儿子了,责怪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大年初一就这样骂孩子。”
姚老爸也觉得有点过了,心里着急,怕少华心性不稳,错失好女孩,嘴就刻薄了。他看了看前面走路的少华,说:“风大,把风衣的帽子戴上吧。”
“不用了,不冷。”少华边走边说。
“呵呵,要风度不要温度。”少东笑道。
这个世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看似合情合理却又充满矛盾。比如羽绒服后面的帽子吧,年轻人的衣服大多都设计有,却不喜欢戴,老年人需要帽子,大棉袄却很少有帽子的。归根结底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保暖实用让位给了帅气漂亮。
两个儿子,性格迥异,少华偏外向,喜欢新鲜刺激,不够稳重;少东又太过文静,欠活跃,做老师后,更显少年老成,话不多,往往一语中的。姚老爸不担心少华找不到女朋友,只怕他心太花。如果能把少华的一半活力匀给少东,让两兄弟不那么极端就好了。姚老爸看着两兄弟,心里也是无可奈何。
南方的春节,名副其实,青山绿水,冷中蕴着生气,春的气息渐浓。大家散步到北峰脚下,山峦叠翠,有轻雾缭绕,一弯溪流潺潺流动,水上若有若无飘着白烟,美如一幅泼墨山水画,淡的浓的,都恰到好处。
“真美啊,怎么以前没发现,我们铜锣村的山水也这么漂亮?”少华心旷神怡,忍不住赞叹不已。
少东笑呵呵地说:“山没变,是人变了。在大城市待久了,回到农村就新鲜。”
少华心中一颤,敢情是自己也成了弟弟眼中的城里人?我是城里人了吗?少华一时也迷糊了。像他这种情况的人很多,户口已经迁出,在农村没有地,长年在城市工作却又没有房子,过着漂泊奔波的日子,居无定所。哪里是家?在少华的心里,父母住的地方就是他的家,而少东却认为他已经是城里人了!难怪建萍的同事经常讨论房子,没有房子,便没有家,一个心安放的地方。看来真的要努力买房子了,听说房价越来越贵,迟了怕是赶不上升值的速度。
少华掏出手机,想发信息告诉建萍,自己想尽快买房。仿佛是被社会潮流推着走,一个刚出来工作两年多,没什么积蓄的年轻人也开始思考房事,唯恐落在人后,吃了亏。社会大潮,浩浩荡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人们一路狂奔。经济大发展,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人也越来越浮躁。
信息还没发,向岚的信息已经躺在好友栏里。很久没联系,差点忘了有她的QQ。顺手点开,自己结婚礼物。出乎意料,没想到她真把自己当朋友了。忙回信息道:“一张贺卡而已。谢谢你这么有心,不过我要两三年后才结婚,可能你结婚都比我早,该我送你礼物。”
少华发完信息,忽然觉得自己幼稚,婚还没结,就想着买房!还是放一放先吧。
向岚这一觉直睡到晚饭时分,家里人叫吃饭才醒。向岚妈奇怪,平时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突然间变得沉闷了,竟然睡了一整天,关心地问道:“阿岚,你今天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昨晚出去玩得太癫了吧?”一旁的父亲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便催促入座吃饭。
向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发现少华已经回信息,不看则已,一看眉开眼笑。原来还没有结婚,还要两三年?按理说,两人情投意合,干嘛还要等这么久?向岚心里有了谱,情不自禁地,脸上有了笑容。
整天闷不作声,忽然又乐了。向岚母亲被女儿反常的表情搞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她:“阿女,捡到宝啦?怎么又笑了。”
向岚微笑不语,只表示今晚的青菜很好吃。父亲是学校领导,一贯严肃,面无表情地说:“女孩子家,要注意形象。”
向岚不管他,暗自开心,囫囵吞枣般吃完饭,放下碗说:“我吃饱啦,你们慢慢吃。”没等双亲说话,便喜滋滋地跑回卧室。
向岚父亲看着女儿刚合上的房间门,甚是懊恼地说:“你看她,越大越没礼貌,碗一放就跑回房间。”
“女儿大了,你还想像小时候那样吗?过两年嫁了,一年都见不了几次……她有她的烦恼,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向岚母亲为女儿打圆场。
向岚爸不再言语,默默地吃完饭后,说:“听说公园那边有花灯看,你去吗?”
“去就去吧,反正在家也没事干。”
向岚母亲收拾完厨房,冲房里喊:“阿岚,去看花灯啰,我们玉城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哦!”
“不去了,年年看,我都看腻了。”向岚正忙着和少华聊天呢,哪里有空看花灯?其实花灯还是挺有趣的,特别是在过年的时候,人气旺,有这些维妙维肖,形象逼真的花灯加入,更添喜庆气氛。
花灯是以竹篾为骨,以宣纸为面,扎纸为花,以祝语为表,烛火为心,纯手工制作,具有原始农耕性、历史传承性和浓郁的乡土性。在夜色降临后,点亮花灯里的烛火,透过火光的照映,原来贴在灯面的纸绘便鲜活起来,形神兼备。花灯神态各异,维妙维妙,有传说中的神仙,也有憨态可掬的12生肖,个个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花灯组成长龙,所到之处皆能引起人们赞叹的目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游花灯已经成为过年的固有节目,是新年祈福,寄望祝愿的大众活动。
游花灯虽然热闹,但对向岚已没有吸引力。从知道少华还要两三年才结婚起,向岚的心就飞到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恨不得立刻向他表白。既然感情有问题,自己就有机会。这一次,向岚不想再错过,要把幸福抓住,就要主动出击。她火急火燎地回信息道:“两三年后?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多久,少华便回复道:“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
得到少华的确认,向岚心如冰封的河流感受到了春的信息,开始消融,焕发出勃勃的生机。她翻身顺手把雪白的大熊猫压在胸前,脸带笑意地回道:“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啊,只不过不想太早结婚而已。”少华回道。
联想到昨晚建萍说他们俩很快就要结婚,向岚猜是少华不想结婚,那就更好了。忙不迭地回信息道:“你还记得我们高一排的舞吗?”
“记得,每天被你踩得大腿酸痛……”
向岚回了一串笑脸,接着说:“谁叫你笨手笨脚,搂人家的腰都搂不住,反反复复都排练。”
那时还小,大家也比较保守,突然要扶着一个大姑娘的腰,诚惶诚恐的,不敢出力,自然就搂不住了。即便是现在,让少华去搂向岚,他也不敢。在他心中,向岚就是一个冰美人,冷傲娇美,让人不敢接近。
“那一次晚会,我们成为全场的焦点,多么合拍,举手投足间都很有默契。”
“嗯嗯……”少华不知向岚为什么要提那么久远的事情,只是礼貌性地回复。
“后来,在公交车上遇见你,真以为自己是在作梦。想不到我们都在同一小区做家教,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真巧。”
“是啊……真巧。”其实少华早就知道和向岚在同一所学校。好几次擦肩而过,都是因为他下不了见她的决心。对于向岚,少华的感情是复杂的。喜欢她是真的,被学校开除也是为了她(当然他已经不怨她),但如何面对她,心里没有准备。
“我现在想,假如我们永远不再见面,那会怎样?每次见你,都很长时间没缓过来。你比大学时成熟了。”
意思很明白了。少华心中一颤,手机变成了烫手山芋,不知向岚还会发什么更直白的信息来,大年初一,让他怎么回人家?踌躇再三,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放下,无声的回答,也算是一种态度了。
从来没有在男生面前如此直接地表白,向岚也是鼓足了勇气豁出去才敢发的信息。发完后,手机丢到了一边不敢看,好半晌,还脸红心跳,手脚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没听到手机响,好奇心使然,向岚忍不住瞄了一下手机,没见回信息,不禁又有些失落。不管怎么样,心意已经让他知道,回不回是他的事。向岚如释重负,总算为自己争取了一次,为自己的勇气,也值得庆贺。努力,向岚对着镜子给自己加油鼓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