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夜幕降临，村庄一片宁静祥和。邓启先走到院子里，俯瞰这片成长的土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太熟悉这里了，每一寸土地，一草一木，都留下了他的成长印记。每个人对故土都葆有特殊的感情，邓启先也不例外，他爱这里的人和物，茵茵不让儿子逗小鸭子的做法，深深地刺痛了他，有嫌弃农村的嫌疑。

　　现在农村的环境也越来越好了，到处都是新式的楼房，住砖瓦房的几乎没有。在群山环抱的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座楼房，从窗户透出的光温暖又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餐，小孩也还没有出来放烟花，静谧又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石砰村，是邓启先最喜欢的。远离觥筹交错的喧嚣，突然回归平静自然的农村生活，身心放松，舒服喜乐。

　　院子整饬过，新铺了水泥，干静又整洁。哥哥的新屋也建起来了，三层半的小洋楼，外墙还贴了白色的小瓷砖，洋气又醒目。哥嫂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邓启先是真心地为他们高兴。茵茵在饭厅里陪喜儿玩，宝儿见有个弟弟来家里，很是欢喜，粘在旁边不肯走。茵茵又怕他手里的小鸭子的细菌会传给喜儿，指着桌上的零食说：“哥哥，桌上有好吃的，快去洗手。”

　　宝儿自然是高兴，放下小鸭子，冲进厨房。不一会就跑出来，翻找他喜欢的零食。喜儿在茵茵的怀里好奇地看着宝儿，他不明白，在家里司空见惯的零食，怎么就那么受宝儿欢迎。

　　邓启先在外面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走进屋里，抓了一把巧克力递给宝儿说：“拿给外公尝尝。”

　　“好，我即刻就去。”宝儿拿着巧克力，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走。

　　邓启先看着宝儿上了楼，转身对茵茵说：“孩子要一起玩就让他们玩好了，让他接触多点，别总是放不开，保护得像个女孩似的。”

　　“妈妈我想捉小鸭子玩。”喜儿听到邓启先为自己说话，仰起头对茵茵说。

　　“宝宝听妈妈的，别玩啊。小鸭子很脏，有很多寄生虫。”茵茵满脸爱意，低声哄孩子。

　　“小鸭子有什么的，我小时候经常捉来玩也没问题。”邓启先不以为然。

　　茵茵不理他，坚持己见说：“鸭子什么都吃，又到处钻，怎么没有寄生虫？孩子身体不舒服，你又不理……”

　　说到对孩子的照顾，确实付出不多，邓启先无可辩驳，只是内心里仍觉得小鸭子并不像茵茵说的那么可怕。观念不同，多吵也没用，随她吧。哥嫂在厨房里忙，过去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你买的那些海鲜，生蚝怎么做？我们不懂哦。”嫂子秀兰一见邓启先进来便问道。

　　“就是放点蒜蓉酱油蒸着吃，若有粉丝，就更好。”

　　秀兰往饭厅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还是去问一下茵茵吧。”

　　邓启先明白嫂子的意思，心中气闷，脱口而出说：“不用问了，听我的。”

　　“做得不好吃不要怪我啊！”顿了顿，秀兰又说：“一只小鸭子有什么的，至于那样……”

　　邓启先无话可说，只能装作听不见。看厨房里也没什么要帮忙的，蘸龙虾的酱油还没有，便说：“我准备味碟吧。姜葱有了吗？”

　　“在水池那边，已经洗好了。”启茂边往灶膛里送柴火边搭腔道。

　　邓启先去取姜葱，身后传来启茂压低声音责备秀兰的话：“叫你不要多事，你就是不听！”

　　“我又怎么啦，我有说错了吗？”

　　邓启先心里唏嘘，不知如何自处，唯有装作听不到了事。难得糊涂，什么事都不要看得太清，心如明镜，不是聪明，而是自己为难自己。有时装聋作哑不失为高超的生活艺术。

　　一年到头，辛苦工作，为的就是能和家人一起开心团聚。年夜饭太匆匆，今晚再聚，虽然有些不愉快的插曲，但不影响团聚的喜悦。当一家人围坐一起，面对美味佳肴，欢声笑语盈室的时候，邓启先瞬间感到喜乐幸福，安然自在。为了这一天，他俩兄弟花了三十多年，不禁又感慨非常。生活不易，大家都要珍惜！

　　饭厅高大亮敞，比起以前的泥砖房里吃饭，舒服多了。一家人团聚，吃什么都是香的。邓启先觉得比城里高档饭店的菜还好吃，因为有人情味在里面，有生活气息。

　　“大镬头炒的菜就是香。”邓启先兴致很高，边吃边赞菜好吃。

　　“好吃就吃多点。”陈叔筷子点了一下那条剩鱼说：“这条鱼就不好吃，有泥腥味，一定是在水质不好的鱼塘养的。”

　　秀兰接话说：“哎呀，爸你也是知道的，买的鱼怎能跟你以前在菜地旁的清水潭养的鱼好吃？以前你养的草鱼，一年才多大？平时都舍不得吃，招呼客人才有。”

　　邓启先忽有所感，内心唏嘘。他还记得以前秀梅还在，放假去她家玩，陈叔就捉鱼招待他。那草鱼真是鲜美，个头还大，原来是这么难得的！陈叔披着蓑衣，头戴草帽，吊着鱼从外面进来的样子，依然记忆犹新。那时没什么钱，人也清闲，坐在堂屋里听雨就能消磨一个下午。和秀梅一起，经常是这样一腻就一整天，两心相印，日子平淡又幸福。往事已矣，再也回不了头，徒留伤悲！

　　邓启先看着鱼出神，嫂子秀兰以为他嫌鱼不好吃，指着桌上的生蚝开玩笑说：“阿弟吃生蚝，你买来的，不吃就亏了。”

　　邓启先被逗笑了，说：“你们喜欢就多吃点，我们经常吃。”

　　喜儿扒拉着碗里茵茵夹给他的海鲜，接着邓启先的话说：“爸爸只会买这些，我都吃腻了。”

　　大家哄然大笑，秀兰逗他说：“这可是贵东西哦，喜儿都吃腻啦？以后你爸爸买回来，就留给伯母吃好不好？”

　　“好啊，反正我们家有很多。”

　　“小孩子，懂什么，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吃猪肉，谁会买呢！”茵茵忙教育喜儿道。

　　启茂伸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嚼，有滋有味地说：“这条鱼也不错啊，大条的鱼都好吃。”

　　“你是未吃过清水潭的鱼，我看你们家的水田也有近溪边的，过完年，挖一个小水塘，养几条草鱼，年尾就有鱼吃了。”陈叔边食饭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养鱼要天天割草喂，你哪有那么功夫做这些？”邓启先觉得不现实。

　　“我打算在家里住，顺便种种菜，养几只鸭子。”

　　很突然，平时没听陈叔说过，邓启先一时没转过来，他放下碗，问：“在家里住？”又看向大嫂秀兰，希望她能给出答案。

　　秀兰很平静，显然他们已经商量过。她和启茂对视一眼后，说：“还是你说吧。”

　　启茂应了一声，放下筷子，说：“阿弟，这几年辛苦你们了。我爸年纪也大了，家里也建好了房，就不出去了。”

　　“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大家是一家人，讲这些就生分了。陈叔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住，能放心吗？”邓启先有些不舍，毕竟他是秀梅的父亲，自己也想尽微薄之力。

　　“没什么不放心的，家里什么都方便，煮饭都不用烧柴了，还装了电话。”秀兰说了一些宽慰的话。

　　茵茵心里暗暗欢喜，终于可以不和陈叔住了。又是他主动提出，这样就更好了。以后眼不见心不烦，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了。心里虽然高兴，嘴上还要挽留一下。

　　“在城里，我们可以照顾一下，回老家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茵茵的话说出了邓启先的心声。她能有这样的想法，真是难得。不由得对茵茵又是敬爱几分。

　　“真有什么事的话，隔离邻舍也可以帮忙……何况你们有小车，回来也方便。”秀兰主意已定。

　　陈叔吃饱放下筷，不满地说：“你们担心个啥？我身体好着呢，没那么脆弱。住城里，田地丢荒多可惜！每天不是逛公园就是逛街，远没有在农村过得舒服。在家里，种种菜，养养鱼，喂几只鸭，日子好过。”

　　看来陈叔是铁了心不回城里了，邓启先心里不是滋味，习惯了他跟着自己，突然说不回去了，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丝丝的担忧萦绕心头。既然陈叔和嫂子的口径一致，应该也是商量好的，再说就勉强了。不如就顺他们的意，过一段时间再说，这样对茵茵也好交待。邓启先思考清楚了，也就不再说什么。

　　吃完饭，出到院子里，旧屋分成了两半，哥哥做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依然保持原样。泥砖的墙，黑色的瓦，木窗已经朽坏，一副破败的样子。难以想象，以前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住，茵茵竟然肯跟自己，真是不容易。算来算去，好像都是亏欠了自己的亲人，有心做得更好，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对陈叔如此，对茵茵又何尝不是呢？只能讲，生活就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究竟做得怎样，好不好，怎样才算好，没有答案。

　　物质上是一步步地好了，开车回城里的时候，邓启先能找到的明确答案就是这个。想当年，邱东健刚买了新车，开车来搭他们进城玩时，是多么的羡慕，多么的新鲜。想不到自己也有了自己的轿车，而且还是两辆。想到这些，邓启先还是挺自豪的。从一无所有，到今天可以说是财务自由，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到达到，而自己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这么多，也算是成功了。邓启先不觉笑意满满，想跟茵茵分亨，发现她已经睡着。坐在副驾驶上，睡意正浓。邓启先连忙通过内后视镜观察喜儿，也睡着了。玩了一天，都累了。

　　路边停车，拿出大衣盖在喜儿的身上，这时他是一个父亲，心里充满慈爱的父亲，温暖和力量从心底涌起。帮茵茵盖的时候，她醒了，看到邓启先为她做的这些，甜甜一笑，说：“一上车，就睡着了。”

　　“没事，你好好睡，我就怕你着凉了。”邓启先笑着说。

　　茵茵看着丈夫，此时柔情蜜意的丈夫，抛却了一切工作的烦扰，就纯粹是一个丈夫，是多么的温暖。电台播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欢快而轻盈的旋律，把气氛营造得温馨而荡气回肠。就是要这种感觉，就这样好了，茵茵心里默念。

　　老婆孩子，一家三口，这就是一个幸福的家。汽车驶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灯光撕破暗夜的黑幕，破浪前进，周围是如水般黑漆漆的，寒意逼人的，车内是温暖的，温馨的，不需要语言，这样就足够了。邓启先放慢车速，把开得很稳，像一条船，行走在微澜的水面，只是轻轻地摇晃，像摇篮，让茵茵的梦更安稳。

　　从老家回来，邓启先颇有感触。他终于明白，幸福是什么。就在车上，也能感觉到家的温馨。父母早逝，很早就要独立生活，没有感受过太多的温馨，习惯了孤独，冷清，失去了营造温馨的能力。原来家的样子是这样的。不一定要高大上的环境，也不需要过多的表白，幸福在于心中，是心的感应与交缠。他暗暗决定，有空就回家，在诸多角色中，丈夫和父亲是最重的。

　　茵茵也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多了，有时还要吃她做的菜，说外面的菜不好吃，要吃她亲手做的。茵茵很开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白里透红，变得更妩媚漂亮。

　　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情人节竟然学会送花了。玫瑰白合加满天星，花签上还亲笔写下“我携满天星辰赠与你，仍觉满天星辰不及你”。很大的惊喜，茵茵开心得搂住邓启先深深地吻了他一下，说：“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因为我想你今晚陪我，一起共进晚餐。”

　　邓启先说得很有艺术，不是他陪老婆，而是自己需要老婆陪，哄得茵茵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答应他说：“你想要我怎么陪？”

　　“在家里就好，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就出去散步。”

　　“就这么简单？”茵茵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就这么简单。”

　　有时幸福就在一日三餐的平淡生活里。茵茵缺的不是物质，而是陪伴。这是邓启先最近悟出的生活道理。

　　茵茵很意外，老公不单在家里陪她吃饭，还要一起去散步。虽然他最近变了很多，但还是想不到。情人节有礼物，又有老公陪，茵茵幸福得像个公主，整晚都笑意盈盈。

　　邓启先亲自下厨，为茵茵做她喜欢吃的甜酸排骨。茵茵就站在旁边看，喜儿时不时走进来问这问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就是茵茵想要的生活，没有了陈叔的加入，身心放松，可以自己作主，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

　　夫妻俩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终于可以开饭。喜儿围上来，看到没有他喜欢吃的海鲜，生气不要吃饭。茵茵和邓启先相视而笑，蹲下来哄他说：“今天是爸爸妈妈的节日，要做爸爸妈妈喜欢吃的菜，明天再给你买海鲜，好不好？”

　　“爸爸妈妈的节日，是什么节？”喜儿扑闪扑闪的眼睛，满脸的疑惑。

　　“今天是情人节。”邓启先笑嘻嘻地向喜儿解释道。

　　“情人节，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以前嘛……以前不过这个节。”邓启先勉强回答。

　　“那现在怎么又过了？”喜儿没完没了，打破砂锅问到底。邓启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茵茵看着一脸窘态的邓启先，忍俊不禁，笑他道：“看到了吧，连小孩都觉得新奇了！可见你以前是多么冷落我。”

　　“是是……是我不好……呃，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邓启先不想破坏气氛，转回到正轨。

　　“不如喝点红酒吧？”茵茵提议。

　　“喝酒，不怕醉了散不了步吗？”

　　“不怕，有你在身边，怕什么。”

　　“好吧……”邓启先从酒柜最上格取下了一瓶红酒，说：“就喝这一瓶吧。”

　　茵茵手拿酒杯，很优雅地递到邓启先面前，让邓启先为她倒酒。石榴红色的酒液缓慢注入茵茵的杯中，直到三分之一处。

　　“不愧是经常应酬，倒酒还挺专业的。”茵茵开玩笑，边说边慢慢摇晃杯子，闻散发的酒香。

　　邓启先呵呵笑，说：“出去应酬都是喝白酒，这是以前在贸易单位工作时学的，还没忘。你以前也是搞翻译的，应该也学吧。”

　　茵茵不置可否，笑着轻呡一口，停留在口腔中，感受酒的口感和味道。

　　“呵呵，你也懂品红酒。”邓启先笑着说。

　　茵茵点点头，说：“想当年，我过的就是白领的生活啊。”

　　“平时怎么没见你喝？”邓启先扫了一眼酒柜上的酒问道。

　　“我不喜欢喝酒，以前是为了工作，偶尔意思一下。不过喝酒的礼仪我还是懂的。”

　　邓启先了解茵茵，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不过也想逗她一下，说：“幸亏我让你回来做老师，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了？”茵茵白了他一眼，说：“谁像你那样，不正经，你才是整天不粘家，到处应酬。”

　　“我是男人嘛，男人应以事业为重。”邓启先解释道。

　　“现在是新时代了，女人也要有自己的事业。”

　　“嗯，老婆说得对，我们喝酒吧。”邓启先不想和茵茵纠缠这些话题，轻轻地碰了一下杯，问道：“红酒还不错吧？”

　　“好像比我以前喝的还要好。”茵茵不敢确定。

　　“呵呵……”邓启先笑得很开心，说：“82年的拉菲……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拉菲，茵茵是知道的，82年的更是稀罕。不由得又心痛起来，责怪邓启先不事先告知。

　　邓启先并不在意，安慰她道：“一瓶酒而已，你认为它矜贵就矜贵，认为它普通，也就是一瓶酒。社会大众的心理，附加了它额外的价值。”顿了顿，又说：“在我心里，你才是我最矜贵的。”

　　茵茵笑中有泪，摇晃杯子的手微微颤动，好一会才平静下来，说：“你这土味情话……”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邓启先为茵茵夹菜，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你……说得很好，我差点忘了，你还可以这样文绉绉的！只是，忽然之间这样……有点不习惯。你太会哄人了，难怪我以前会被你骗到……”茵茵边尝酒，边整理凌乱的思绪。

　　喜儿听到母亲被骗，立马为茵茵打抱不平，责怪父亲干嘛要骗母亲。邓启先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回答他，又被问住了！茵茵也来掺和，似笑非笑地说：“对，为什么要骗我？”

　　哭笑不得，母子联手，天下无敌。邓启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一个劲地给他们夹菜，催喜儿快点吃，吃完一起去散步……

　　生活可以很简单，也很有趣。关键是活在其中的人，以什么角度去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