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芸的建议很实在,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不能因为听别人说前景好就一头扎进去。凡事三思而后行,考虑周全后再做为好。邓启先决定亲自做市场调查,趁过年放假,有时间,走一遍玉城市。
大年初四。邓启先推掉所有应酬,专心陪茵茵逛街。茵茵欣喜万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陪老婆逛街。心情美美的,茵茵精心打扮,一家三口来到最繁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邓启先不由得感慨道:“现在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
茵茵觉得奇怪,过年不就是这样的吗?在她的记忆中,过年就是和亲朋好友吃吃喝喝,逛街购物,是热闹非凡的大聚会。邓启先不以为然,告诉她道:“以前过年不是这样的,我们很隆重,虔诚。比如年初四,家家户户走亲戚,拜年。哪有这么多人来逛街的!我记得,小时候,缝过年,马路上是很少车的,人们都守在家里等亲戚或是去拜年。”
“现在也不错啊,你看大街多热闹。”茵茵指着街上的俊男靓女说。
“都不在家陪父母,和平时有什么两样。都不恋家了,还有年味吗?过年的意义是什么?”
“过年不就是吃吃喝喝吗?反正我喜欢热闹,只要玩得开心就好。”茵茵是独生女,在孤独中长大,又长期和父母住在一起,没体会过一家人分散各地的牵挂,也就感受不到对团聚的渴望与喜悦。
邓启先恰恰相反,生活在玉城市这种劳务输出型的山城,家乡没有什么活做,都是外出务工,孩子留在家里。年头去,到年尾才回,因此特别珍惜过年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般都会在家里,年初几很少独自出远门玩。现在变了,年轻人都不恋家,难得回家几天,也不在家里陪父母,到处飞!看着街上年初四就窜来窜去的年轻人,邓启先忍不住感叹年味越来越淡。
茵茵不理解邓启先的感受,成长环境差距太大,认知便会有落差。结婚后,邓启先时常体会到这种差异。刚开始还会解释一遍,后来发现,解释不通。例如街上的年青人,不在家陪父母,邓启先便觉得他们不懂过年的意义,不懂珍惜和家人团聚的时光。茵茵却没这种感叹,她觉得年青人有年青人的玩法,只要大家开心就好。她就对陈叔在家里住很不适应,和老人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觉得老人太不讲究卫生,如果有可能,最好分开住,互不干扰,这样大家都生活得开心很多。家庭观念不同,常常令邓启先很烦恼。夹在中间,左右都不能得罪。有时茵茵忍不住发牢骚,也只能劝她说:“我们年青的,别和老人计较那么多。”幸好茵茵还是识大体的人,没有发生太大的摩擦。
和老婆讲不通,邓启先也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难得陪她一次,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开心。她有一点说得对,开心最重要。于是转移话题,抱起喜儿说:“过新年,我们家喜儿又大一岁啰。要吃什么,爸爸买给你吃。”
喜儿很久没和邓启先出来玩,今天见父亲这么高兴,也高兴得眉开眼笑,眉儿弯弯的,露出两颗小门牙,很是可爱。孩子的情绪很容易受家长影响,对双亲的情绪犹为敏感。茵茵见儿子这么开心,心情大好,握住他的小腿,跟在后面说:“我们去你爸的酒店吃大餐,好不好?”
喜儿拍着手开心地说:“好好好,我要吃小笼包,要虾仁的。”
“傻猪猪,那是饮茶时吃的点心。我们吃午饭,要点贵的吃,让你爸破费一次。”
酒店开业到现在,尚未正儿八经地请家里人吃过一顿饭。今天既然提到了,干脆就请全家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天。心念及此,邓启先笑着说:“哥嫂也回来了,不如今天就一起吃个饭吧?”
“不是我们三个吃吗?难得喜儿这么高兴……”茵茵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邓启先。
邓启先明白,茵茵一直都想过温馨精致的小资生活。有哥嫂和陈叔的加入,又会变成粗糙的大集汇,大煞风景。想到陈叔已回老家跟哥嫂过年,又叫他们出来,也有点折腾,又好久没陪妻儿了,就顺了她的意吧。
“好吧,今天就我们三个去吃大餐。”邓启先开心地宣布。
茵茵欢欣雀跃,搂着他们父子,贴着喜儿的脸蛋说:“宝贝,我们去吃大餐啰。”
“不急,等我调查完市区的药店情况再吃也不迟。”邓启先还不忘初衷。
茵茵不乐意了,说:“你能不能总是三心两意!难得出来一下,你又提那些烦人的事情。开开心心陪一次我们就很难吗?”
邓启先有些歉意,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老婆大人。我只是看看,不影响逛街。你尽情逛好了,我陪你。”
“真不知怎么说你好!没点生活情趣。即使让你富甲天下,又怎样?你幸福吗?”茵茵没好气地说。
这是第二次被问到同类的问题。邓启先愣了一下,怎么女人想的都这么一致?
“幸福啊,有你和儿子在身边,我就足够了。”
“可我和儿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感情需要。儿子长这么大,你陪过他几次?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我都快疯了。”茵茵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哭腔。
邓启先心里一颤,想不到茵茵会这么激动。在他的意识里,只要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每天能见面,重要节日一家人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不必要一天到晚腻在一起才算温馨。邓启先有这种想法,也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父母早逝,哥哥又早早出去打工,习惯了冷清的生活。娶到茵茵后,才算过上正常人的家庭生活,已经很满足。茵茵则不同,由小到大都是家里人围着她转,时不时还会有惊喜的礼物,在这方面,邓启先就做得很不够,忽略了茵茵的情感需要。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就是看看,看一下药店的密度……我这么努力,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邓启先一边轻拍茵茵后背一边安慰她。
“要那么多钱干嘛,现在还不够我们用吗?皇冠开腻了又换宝马,有车有房,足够了……”茵茵抑不住的激动,她抬起头说:“你又看药店,难道又要投资?一年忙到头,你不烦的吗?过年到现在,除夕那晚回老家吃饭,其余时间,你在家吃过一餐饭吗?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一点温馨都没有。”
从来没见过茵茵这么大的反应,而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不是憋了很久,以她的修养,应该不会这么失态。邓启先既震撼又心疼,难道之前的所有努力,也给不到她想要的幸福吗?当年青芸家人就是嫌他家穷而棒打鸳鸯,至今无法释怀。结婚后,邓启先拼命地赚钱,就是想给到她富足的生活,不受贫穷的苦,现在却又听到她不幸福!难道陪伴真的那么重要吗?人总不能那么贪心,有钱就没时间,有时间就没钱,二者不可得兼。在铜锣村教小学的时候最闲,但没有钱,茵茵也不可能喜欢吧!
“世界上没有刚刚好的事情。我能天天陪你的时候,又没能力更好地满足你和儿子的物质需求。当我有钱了,肩上的责任也大了,就会身不由己!比如我现在,负责这么大的公司,危机感时刻萦绕心头。公司如果赚不了钱,或者赚的钱少,一堆人害怕,睡不着觉。除了我,还有公司融资的股东,银行。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事情都是等价的啊!”邓启先慢语劝慰茵茵完了,感叹道:“在这个世人,没有人是很轻松的,都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只想着工作啊!好不容易出来逛一下街,都不能消停。”茵茵兀自有气。
邓启先无奈,说:“我也不想,收假回去就要开会作决定,心里总是没底。”
茵茵也无奈,当初就是喜欢他不服输的拼劲,现在干出成绩来了,老公就嫁给了事业!如果能两全其美就好了。可惜现实并不如人所愿,也只好作出让步了。茵茵此刻终于明白“每一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这句话的真谛。
“有谁会知道,你这个成功的企业家,也并不自在!”茵茵叹了口气,说:“早知如此,就不跳槽好了,安安分分教书。”
邓启先轻轻搂了一下茵茵,脸有愧色,说:“家庭事情两难全,也只好委屈你了。”
“我要买衣服,吃大餐……”茵茵情绪平静了下来,向邓启先提要求。女人总是这样,感情得不到满足,就要用物质来补。或者是通过食物来放松心情。所以,当你发现一个女人忽然间就肥了,一定是感情出现了问题。
“只要你喜欢,买什么都行。”邓启先见茵茵情绪稳定了,松了一口气。
茵茵眼睛闪烁,忽而露出神秘的笑意,说:“真的什么都肯买?”
邓启先内心一凛,没见过她这样,古灵精怪的,会不会有什么坏主意?
“你说吧,你要买什么,只要我能做得到,都满足你。”邓启先说话留了余地。
“我要买下全世界……”茵茵嘻嘻哈哈地说。
邓启先愕然,说:“你心这么大,买不了!”顿了顿,又说道:“刚才还问我赚那么多钱干嘛,不赚钱怎么行?”
茵茵敛住笑,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买的是你,能买吗?”
邓启先又是一愣,想不到茵茵要的是这个,苦笑说:“我现在不是你的吗?”说完,又逗了逗喜儿说,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不属于我,你属于全世界……”
不能再讨论这个话题,再说可能又要失控。邓启先转移话题道:“我们去买衣服吧,年初四,也有人上班了!”
茵茵拉住他,说:“你不做市场调查了?”
“不做了,今天就全心全意陪你逛街。”
茵茵会心一笑,站着不动,说:“衣服慢慢再买……”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刚才还因为邓启先三心两意而抱怨,现在却又主动提起,让人无所适从。邓启先不知如何应对,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走啊,还愣着干嘛?”茵茵开始催促他。
“不是,现在我们到底要干嘛?”
“做你的市场啊。”
“你刚才……”
没等邓启先说完,茵茵已推着他向下一间药店走去。女人啊,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邓启先边走边思索,感觉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其实看似复杂的问题,也很简单。女人最在乎的是男人是否在乎她。有时无理取闹,也是因为她心爱的人不重视她,忽略了她的感受,哄一哄就好。
玉城市沿江而建,最繁华的地段恰好在汾江的发夹湾处。这里已发展了百多年,成圩成市,每日都人流如织,商业非常热络。邓启先被茵茵带着走,一间间地探店。
“想不到老婆你比我还熟悉玉城市,七弯八拐的才能找到的小店也被你找到。”走了几间店,邓启先感慨道。
“孩子长这么大,哪次头热身烫不是我理?你就是一年忙到头,孩子不用管就这么大了。”
邓启先心中一痛,摸了摸喜儿的头说:“对不起……”
喜儿很乖,在学校也很受老师欢迎。这是邓启先最欣慰的地方。背后茵茵付出了很多。平时工作忙,忽视了茵茵的付出,今日对比,才发现,对家庭的付出,真不如她。
“行了吗?实在走不动了。”走了七八间药店之后,茵茵跺着有点发麻的脚说。
“差不多了,都是规模不大的小店,保健品不多。”
“你想怎样?”
“我想做品牌连锁,就像粤州市那种规模,干净,规范,像个药品超市。”
“你的心可真大!能行吗?玉城市这种山城?”茵茵不由得怀疑道。
邓启先点点头说:“可以的,一步步来……”
邓启先的世界,茵茵不懂,也不好再说什么。她蹲下问喜儿,要去哪里玩?
喜儿很高兴,两个大人婆婆妈妈了那么久,终于想到了他。
“我要去人民公园,去玩碰碰车,吃云吞面……还要买遥控汽车。”
喜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邓启先都一一答应,仿佛要弥补过去对他关心的缺失。
人民公园是玉城市的老公园,是市民娱乐悠闲的地方,也是乡下人进城的集散地,因此这里长期都很热闹,周边的摊贩小吃也很多。邓启先和茵茵带着喜儿走进公园,买菜回来的大妈大爷已经聚集到这里,打太极的,唱革命歌曲的,下象棋的,好不快活。
喜儿兴冲冲地往碰碰车的方向跑,急得茵茵在后面一个劲地喊,走慢点,当心跌倒。邓启先则大大咧咧地跟在后面,看着儿子活蹦乱跳的样子,呵呵笑。男孩子,就要像鹰一样,有搏击长空的豪气,经得起风雨,跌倒再爬起来,以后就不怕了。现在城里的孩子太宝贝了,抱在怀里怕捂着,放在地上又怕摔坏,如何培养他的野性。茵茵这种过度保护,邓启先一直不赞赏。
喜儿冲到经营碰碰车的地方,发现原来围成一圈的铁丝网不见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哭着对妈妈说:“碰碰车不见了!”
茵茵忙哄他道:“喜儿不哭,妈妈找找看。”
邓启先也觉得奇怪,好好的怎么就不做了?周围多了很多石凳,中间就是一大片空地,到底作什么用途?问了旁边的老人才知,碰碰车已经搬迁到开发区那边的新公园。这里已成了大妈跳广场舞的舞台。不知何时,广场舞如一夜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连玉城市这种偏僻的山城,也开始兴起,开着劲爆的音乐,跟着节拍扭动腰姿的舞蹈。
城市中心转移,人口结构也跟着变化,人民公园已变成老年人的活动中心,广场舞大行道。听老人们说,每当夜幕降临,这里就是大妈的天下,各种音乐放得震天响。几个月没来,变化就这么大,折射出城市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居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对健康的重视程度进一步提高,保健品的需求一定会迎来新的高潮。邓启先一边哄孩子一边陷入沉思,以至于喜儿要他买烧鸡翼都没反应。
喜儿叫了几声爸爸要买鸡翼都没反应,转而向妈妈求助道:“妈妈,爸爸是不是耳聋了,叫他都不应。”
茵茵走过来,责怪道:“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儿子叫你买鸡翼都不应他。”
“啊……”邓启先如梦初醒,说:“我觉得以后保健品……”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偏离主题了,忙收住。
茵茵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对儿子说:“宝贝别理他,我买给你吃。”
不能玩碰碰车,茵茵花钱买了几只烧鸡翼才算哄好。哄完孩子,茵茵心情一落千丈,对邓启先说:“你能还能用点心,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你谈赚钱,陪我三心两意,陪孩子也这样,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着魔了。”
邓启先又是内疚又是赔不是说:“是是,是我不对。”他抬腕看了一表,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去吃大餐吧。”
茵茵推开他的手,说:“没心情,你自己去吃吧。”
邓启先急了,讨好茵茵道:“是我不好,脑子充满铜臭,要不我们去买衣服,怎样?”
茵茵摆摆手,双手抱胸道:“你让我静静好吗?”
邓启先知道自己是真的伤了茵茵的心,一时半会都不能原谅他,只好跟在她的旁边随她走。几个月没来人民公园,碰碰车就搬迁了,成了老人活动中心,难觅年轻人的身影。绿树成荫,石桌石凳散置其间,仍然是原来的样子,悠闲自在又有点与外面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公园里,有一棵老榕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伸出的枝桠笼罩了好大一片天,方圆十多米都是它的树荫。树枝上垂下的气根都长成了碗口粗的树干,郁郁葱葱的,好大一团翠绿。以前读中师途经这里,榕树就已经很盛大,现在更加的雄伟壮观,像是这个公园的守护神,守护着这里的安宁。人走在树荫下,心神平静,心旷神怡,确实是一方宝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邓启先忽有所感,牵住茵茵的手,说:“你看这大榕树,应该有好几十年树龄了吧,长得多好。人民公园的历史见证,一看这棵树,就知我们的公司是有些年份的了。从一棵幼苗,长成现在的参天大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年月和风风雨雨。遭受过北风的凛冽,台风的摧殘,依不改其志。枝桠努力向上扩展,气根沉扎泥土,蓬蓬勃勃,何其壮观!我们玉城市的人民也一样,成长于大山,磨练了他们的意志,条件的恶劣,使他们更加珍惜发展机会,有一点空气阳光,都要努力发展壮大,不负好时光,不负人间走一遭。”
茵茵默默地听着,不出声,好一会才说:“或许,这就是你们男人的世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