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季婶催孩子们起来,饭做好了。六点半,天还没有亮,收音机已经打开,叽溜溜叽溜溜,季叔调台,清晰了。每天全国新闻联播在东方红乐曲结束后开始广播,孩子们也随之起来,穿衣服。爸爸喜欢趴在收音机前听,认真听早间新闻,孩子也听。小光和小海趴窗往里看,嘴哈着气,他们是上厕所时碰上的,“小正,”他们看里面,嘴里学着大风“无——”季叔说小全让他们进来吧。小全往里摆手,嘴做口型:来呀。他们晃脑袋。小光使劲往里看,小海拽他,看啥呢?走!别讨人厌。
小光装瘸着走,“哎呀哎呀,我的腿,腿折了……”雪没有阻塞,出溜一下。
小东跟着学,瘸着说:他家又卡腿了,上回他哥,这回他弟弟,真有意思。上回帮他哥,给他递这个递那个,帮他烧水,烤土豆,帮他倒尿,他还没帮咱们呢!小海说你愿意把腿弄坏了你就弄吧,我侍候你!
小海看见老隋过来,“隋大爷!”两人搂着,像摔跤。“得多穿些!”“南方那边冻冰吗?”“冻啊,不像这边这么厚——但屋里的缸都结冰。”“屋里怎么也冷啊?”“屋里不如外边暖和呢,还开窗呢。”“那儿下雪吗?”“下呀——憋不住了,我得上厕所……”
季叔上炕吃饭,逗孩子说点玩笑。当妈的没有这么豁达的心。小全弟弟小正的腿也摔断了,一年的时间哥俩的腿都断了,让人犯寻思。她又想起大儿子小保来,不禁落泪。这当妈的一生,就是操心照顾每个孩子,等孩子大了到外地学习工作,惦记每个孩子,以后还关心照顾孩子的孩子;每一个孩子的每一闪失,都牵动着她们的心。她叹息:“操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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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老项婆子来串门,“咋的了?腿又坏了?我都不知道,”腿短,上炕费劲。小正把窗台的花盆挪到炕头,花有些蔫,在炕头暖和暖和。老项婆子坐炕沿儿,眨着眼,然后凑近季婶的耳朵,“你家这原先死过人——前一家女的死在屋里。”“是吗?”季婶想起老司婆子以前也说这事儿,说这屋“有邪气”,她当时不愿听。
季婶虚着眼睛问:“啥时的事?”
“十多年了呗。——就你们搬来前。”老项婆子小声地说。怪不得呢,季婶浑身不自在。
死,让人恐惧,是欲的悲凉。老曲爷说,生来没有恐惧的物种,恐怕都已消亡。人有对死的恐惧,才有对谦逊和平友爱的呼唤。小正小玉在炕里弹瓶盖,小艾小丽在炕沿接,还有什么玩的?小玉拿出“啪叽画”,有各种动物,在圆圈里的。几个人分,摆开,哪个大,排顺序,“大象最大。”“然后是老虎,”“然后是狼和狗,”“然后是猫,”“然后是鸡,”“最后是老鼠。”容婶来了,说:“上炕梢,炕头热。”小正的腿不能烙,热了不好。四人串到炕稍玩。“吃汤药了?”容婶问,季婶答:“早晨吃的,费劲,不像小玉吃药一点儿不打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