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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布衣命谱

命运拼图 浩天流星 12430 2026-04-06 16:35

  命栖苦草崖,

  风蛀佳年华。

  今望暮色近,

  来日长几乍?

  布衣半生

  2024年10月的深秋,风是带着霜气的凉,天刚蒙蒙亮透,小区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枯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周三的清晨比平日里更静些,上班族都赶早班车走了,只剩零星几个遛鸟的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晃在楼栋间,鸟叫声清哑,裹在冷风里,飘出去不远就散了。

  土根是七点十分到店的,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粗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缝着一块浅灰色的补丁,是前年回老家时,秋月连夜给他补的,针脚细密,却遮不住衣服穿了多年的旧意。他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铁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布缝葫芦,也是秋月当年给他缝的,跟着他在BJ漂了十几年,被摸得软乎乎、褪了色。走到店门口,他先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见门口落了几片树叶,便弯腰用手一片片捡起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指关节因为天冷有些泛白,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还有几处常年干粗活留下的浅疤,指腹上的老茧厚得发硬,那是拉煤、剪布磨出来的,摸上去糙得硌手。

  这家布衣店租在小区一楼最里头的单元,是个两居室的老房子,没有临街的优势,只能靠着小区里的老顾客撑着。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去年春节贴的福字还剩半张,卷着边垂在一旁,土根伸手轻轻把福字边角捋了捋,没捋平,也就作罢,轻轻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旧锁芯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开了。

  一进屋,一股闷了一整晚的布料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粗布本身的棉絮味。土根没急着开灯,先把门上挂的厚帆布帘撩起来,用墙上的挂钩固定住,让冷风透进来散散潮气。他动作很慢,腰背微微佝偻着,这是常年拉煤、弯腰整理布料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酸疼,今天风凉,腰已经隐隐发紧,他伸手轻轻捶了捶后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份孤身一人的冷清。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客厅被改造成了店面,靠墙摆着两排简易的木质货架,是他自己找旧木板钉的,边缘磨得光滑,货架上密密麻麻叠着各色粗布、被面、床单、枕套,从浅粉浅蓝的素色布料,到带点小碎花的被面,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哪怕没什么顾客,他也每天都要整理一遍,像是守着什么宝贝,更像是守着给老家寄钱的指望。货架旁边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把不锈钢剪刀,刀把被握得发亮,还有一卷米白色的软尺,尺头磨破了边,旁边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模糊的“劳动光荣”,是他当年卖煤时老乡送的,用了二十多年,一直没舍得扔。桌角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是去年春节回老家拍的,秋月牵着小闺女站在老人身边,笑得温温柔柔,只有他站在一旁,带着常年在外的疲惫,却也满眼踏实。

  土根走到桌边,先拿起搪瓷缸,晃了晃,里面是昨天剩下的凉白开,他没倒,就着缸沿抿了一口,凉水滑进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小寒颤,却也清醒了些。他放下缸子,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全家福,眼神软了下来,心里默默念叨:秋月在老家伺候老人、照看小闺女,够累的了,自己在这儿多守会儿店,多赚俩钱,月底多寄点回去,闺女该买新衣裳了,老人的药也该续了。

  他弯腰搬了个褪了色的小马扎放在门口,既能晒到点太阳,又能看着来往的人,随后转身走到货架前,踮起脚,把上层有点歪的一摞粗布轻轻捋平,手指划过布料的纹理,粗糙的布面蹭着他的掌心。从2018年便民市场被清,他把这个出租屋改成小店,一晃八年过去,生意一天比一天淡,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扯布做东西?商场里现成的床品、衣服花样多,买回去就能用,只有小区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念旧,觉得粗布结实耐用,才会偶尔来一趟。他每天守在这里,从早坐到晚,更多的时候是发呆,看着窗外的树,看着来往的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老家的黄土地,想起远在河南的秋月和老小,那些苦得嚼不烂的岁月,像手里的粗布一样,缠了他大半辈子。

  八点刚过,太阳慢慢爬高,透过纱窗洒进屋里一束光,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着。土根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揣在袖筒里取暖,眼神放空,正怔怔地想着老家的事,身后的帆布帘被轻轻掀开,伴随着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土根啊,开门了吧?这天儿一冷,我这老寒腿就跟针扎似的,想扯块厚粗布做个护膝,要密实点的。”

  是住在三号楼的王婶,今年六十多岁,跟土根认识快十年了,是店里的老顾客。王婶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毛线坎肩,里面穿着厚衬衣,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篮子里放着刚买的白菜、萝卜,还有一块豆腐,走路慢慢悠悠,腿有点跛,每走一步都轻轻顿一下,一看就是老毛病犯了。

  土根立马回过神,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实在:“王婶,您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冻着。”他说着,连忙侧身把王婶让进屋里,又伸手把木桌旁的小凳子擦了擦,“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他拿起桌上的暖壶,往王婶面前的小杯子里倒热水,暖壶是旧的塑料壳,壶嘴有点漏水,水流细细的,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出来。倒完水,他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转身走到货架前,踮脚去够最上层的藏青厚粗布,因为够着费劲,他微微踮起脚尖,腰背绷得更紧了,嘴里还念叨着:“您要的厚粗布我这儿刚进了一批,纯棉的,特别密实,挡风还软和,做护膝最合适,您摸摸就知道了。”

  他把布料抽出来,轻轻铺在桌上,双手把布料展平,指腹按着布边,生怕弄皱了。王婶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的棉料蹭着掌心,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抬眼扫了一圈店里,见还是只有土根一个人,货架上的布虽然整齐,却没什么生气,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在小凳子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还是没什么人来啊,这店守着多冷清,一直就你一个人忙活?没见你媳妇过来搭把手,也没个伴儿。”

  土根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挨着桌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补丁,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牵挂与落寞,却还是笑着说:“媳妇秋月在河南老家呢,走不开。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利索,还有小闺女在上初中,都得她一个人伺候照顾,我这十来年,就一个人在BJ守着这个小店,赚点钱寄回去,养家糊口。”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晃来晃去,阳光移了移,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沧桑。五十三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两鬓的白发格外显眼,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好几岁,只有眼神,依旧是憨厚的,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的隐忍,还有对远方家人的牵挂。

  王婶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土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说过大话,没坑过人,却吃了数不尽的苦,还孤身一人在外打拼,便拉着家常问:“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总见你一个人,媳妇在家也够辛苦的,又照顾老的又照看小的。我听你以前提过一嘴老家是河南的,具体是河南哪儿的啊?这辈子来BJ这么多年,没少遭罪吧?我看你手上这老茧,就知道是干粗活熬出来的。”

  王婶的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戳中了土根心里最软也最酸的地方,他的眼神慢慢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喉咙轻轻动了动,沉默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说不尽的感慨,像是在跟王婶唠嗑,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回忆:“河南郏县的,乡下,穷山沟沟里,我这一辈子的苦,都是从那三间破土房里开始的。”

  他说着,微微垂眸,眼睫轻轻颤了颤,想起小时候的日子,眼眶不自觉有点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二十岁之前,没离开过那个村子,家里就三间黄土夯的房子,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屋里就簌簌落土,屋顶铺的茅草,年久了烂得能看见天,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没干地方,盆盆罐罐全拿出来接雨水,滴滴答答的,从天黑响到天亮,躺在土炕上,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冬天裹着打了七八层补丁的旧被子,依旧冻得缩成一团,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就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腿才能用,两个破木箱,装着全家的衣服,连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吃饭更是奢望,顿顿都是红薯面窝头,硬得硌牙,咽下去刮嗓子,玉米糊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白面馒头只有过年的时候,全家才能分一小口,菜就是自家地里种的萝卜白菜,连点油星都少见,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肉。身上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大的改小,破了补,一件衣服能穿五六年,夏天单穿,冬天塞点旧棉絮,就这么对付着过。”

  “我二十一岁那年,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小伙子,全都成家了,有的娃都能满地跑了,就我,媒人连家门都不愿登。我那时候也自卑,不敢出门,不敢跟人说话,天天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别人家的热闹,心里又酸又慌,夜里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一遍遍问自己,难道这辈子就困在这穷山沟里,守着破土房,孤零零过一辈子?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指望了,穷得抬不起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王婶听得心里发酸,眼眶也有点红,她轻轻拍了拍土根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娃啊,真是苦了你了,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没法过,换做旁人,早就熬垮了。那你后来咋就下定决心来BJ了?一个人出门,无依无靠的,得多难啊。”

  土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他挺直了点腰背,像是想起当年的决然,语气里多了几分韧劲:“1998年那年,地里收成特别差,连口粮都不够,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了,我不能就这么等死。我狠了狠心,把家里那点破家当托付给隔壁的王大叔,揣着东拼西凑的五十二块钱,背着一个破铺盖卷,就坐上了去BJ的绿皮火车。那五十二块钱,是邻居们五块十块凑出来的,我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就一个念头:离开老家,去BJ卖力气,赚钱改命,再苦再累,也比在老家熬着强。”

  “刚到BJ门头沟的时候,我彻底懵了,满眼都是高楼、陌生的街巷,人来人往,没一个认识的,举目无亲,没文化,没手艺,连路都找不到,只能在城郊找了个最便宜的小平房,月租六十五块,房子狭小阴暗,墙是湿的,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白天进屋都得开灯,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已经很知足了。”

  “后来房东大妈看我老实,跟我说,门头沟这边平房多,家家户户烧煤取暖做饭,卖煤不用技术,就靠力气,我一听,立马就动心了。我去旧货市场花八十块买了辆二手平板车,车轱辘都有点歪,车板锈迹斑斑,第二天凌晨三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就摸着黑往煤场赶。煤场里煤灰漫天飞扬,一进去就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满脸满身瞬间落满黑灰,连鼻孔、耳朵里全是煤渣,洗都洗不干净。”

  “煤场老板给我装了五百斤煤,我把粗绳子牢牢勒在肩膀上,弓着腰,使劲往前拉,平板车沉得要命,平路走起来都费劲,每走一步,肩膀就被绳子勒得火辣辣地疼,很快就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渗着血丝。遇上上坡路,我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也不敢擦,就这么咬牙坚持,拉慢了就赶不上早市,煤卖不出去,就没饭吃,就对不起凑钱给我的老乡。”

  “冬天是卖煤最忙也最遭罪的时候,BJ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穿着单薄的旧棉袄,戴着破了洞的手套,站在街边卖煤,手脚冻得僵硬,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后来冻疮破了,流脓水,一沾煤灰,疼得我直咧嘴,晚上回到出租屋,用热水烫一烫,才能稍微缓解。有时候下大雪,路滑难走,平板车动不动就陷在雪地里,我只能用尽全力往外推,浑身沾满雪水,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停下,一天不卖煤,就一天没有收入,就活不下去。”

  “夏天又热得要命,烈日当头,晒得皮肤脱皮,火辣辣地疼,拉着煤车走在柏油路上,热气往上蒸,整个人像在火炉里烤,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又被煤灰染得漆黑,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啃两口馒头,就睡着了。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干了两年,我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敢乱花,吃饭就啃馒头、喝凉水,慢慢攒下了几千块钱,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存款,夜里摸着钱,心里又踏实又酸。”

  说到这里,土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眼神温柔了不少,像是想起了这辈子最温暖的事,他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软了下来:“2000年春天,一起卖煤的老乡李哥,看我老实肯干,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也是河南老家来BJ打工的,叫秋月。见面那天,我特意洗了脸,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秋月,脸涨得通红,跟她说我家穷,干的是卖煤的脏活,没本事,跟着我得吃苦。”

  “可秋月一点都不嫌弃我,她看着我,眼神特别温和,说她不怕吃苦,只要人踏实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我俩相处了没几个月,就成家了,没有热闹的婚礼,没有彩礼,没有新衣服,就在我的出租屋里,简单摆了两桌家常菜,请了几个老乡,就算礼成。那天晚上,出租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我看着身边的秋月,心里又暖又酸,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个家了,有个伴了,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我当时就跟秋月说,我一定拼命干活,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跟着我受委屈。”

  “刚成家那几年,我俩就在门头沟一起卖煤,她每天帮我收拾煤车,洗衣做饭,冬天我冻疮犯了,她就天天晚上给我擦药,轻轻揉着我的手,心疼得掉眼泪;夏天我卖煤回来,她早就凉好了白开水,给我擦脸上的煤灰,给我揉酸疼的腰。后来有了小闺女,家里老人也渐渐走不动路了,秋月实在放心不下,就带着闺女回了河南老家,专心伺候老人、照看孩子,留我一个人在BJ打拼赚钱,这一分开,就是十来年。”

  土根的笑意慢慢淡去,眼神又暗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牵挂:“2012年,门头沟开始大面积拆迁,平房全都拆了,家家户户住进了楼房,用上了天然气、暖气,再也没人烧煤了,我干了十几年的营生,一下子就没了。看着闲置的平板车,看着空荡荡的煤场,我整个人都慌了,像被掏空了一样,干了一辈子力气活,除了卖煤,我什么都不会,没了生计,往后怎么给老家寄钱,怎么养活秋月和老小?”

  “那段时间,我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愁得头发白了一大半,吃不下饭,给秋月打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里安慰我,说天无绝人之路,让我别愁坏了身子,我心里更愧疚,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她一个人在老家扛着,我却在BJ连个营生都保不住。可我五十来岁的人了,没文化,没手艺,除了卖力气,还能干啥?思来想去,我觉得卖布不用太重的力气,成本也不高,适合我干,就咬咬牙,把平板车卖了,拿出全部积蓄,批发了一些粗布、被面,在马路边摆起了地摊。”

  “摆地摊的日子,比卖煤还难,还遭罪,还是我一个人扛着。风吹日晒,没有一点遮挡,夏天烈日暴晒,我坐在路边,皮肤晒得黝黑脱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布料,只能一遍遍擦干,从早到晚,不敢离开半步,就怕错过顾客;冬天寒风刺骨,手冻得僵硬,连量尺寸、剪布料都抖得不行,顾客来买布,我只能搓着手,哆哆嗦嗦地给人剪布,冻得实在受不了,就跺跺脚,搓搓手,继续守着。”

  “更难的是躲城管,那时候不让随便摆摊,我整天提心吊胆的,眼睛时刻盯着路口,一看到城管的车过来,就赶紧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扛着布料往巷子里跑。有一次跑急了,我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血,布料撒了一地,被风吹得漫天飞,我趴在地上,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捡布料,浑身沾满尘土,路过的人都围着看,那时候我心里又酸又自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咬着牙,把布料捡起来,扛着就往巷子里躲。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膝盖疼得睡不着,就掏出秋月的照片看一眼,心里就又有了劲,为了老家的她们,再苦也得扛着。”

  “就这么风吹雨淋了三年,我受了无数委屈,吃了无数苦,总算熬到2015年,石门营小区开了便民市场,我赶紧申请了个小摊位,终于不用再躲城管,不用再遭风吹雨淋了。搬进市场那天,我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心里特别激动,想着终于能安稳赚钱,给秋月和老小多寄点钱。可谁能想到,2018年市场整改整合,我的摊位因为规模小,被清了出来。”

  “接到通知那天,我站在摊位前,看着满屋子的布料,整个人都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老天爷太不公了,我一辈子老老实实,靠双手吃饭,怎么就这么难。没办法,我只能把布料拉回家,在小区里租了这个两居室,把家改成小店,继续卖布,这一守,又是八年。”

  “这八年,生意越来越冷清,小区里人流量小,年轻人都不爱买布,只有你们这些老姐妹、老大哥,偶尔来照顾照顾生意,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我就坐在这儿,从早等到晚,心里空落落的。逢年过节才能回一趟老家,待不了几天就得回来,看着闺女长高,老人更老了,秋月的鬓角也添了白发,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可我不能走,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营生,除了卖布,我什么都不会,我得守着,守着这个小店,赚点钱寄回去,让秋月和老小能过得宽裕点。”

  土根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满是沧桑,却没有一丝抱怨,只有底层人熬出来的隐忍和对家人的坚守。

  王婶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土根的手,他的手粗糙、冰凉,满是老茧,王婶哽咽着说:“土根啊,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人在外扛了这么多年,不偷不抢,本分实在,靠自己双手养家,比谁都强。秋月在家也不容易,你俩都是实在人,这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这布我要两米,不,我要四米,做两个护膝,再给老伴做个护腰,以后我常来,也跟小区里的老姐妹说说,让她们都来照顾你的生意。”

  土根连忙摆手,憨厚地笑了笑,眼里带着感激:“王婶,不用不用,您能来我就知足了,扯两米就够了,够用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开销小,赚点够寄回老家就行,不贪多。”他说着,拿起软尺和剪刀,手脚麻利地量好布料,“咔嚓”一声,剪刀划过布料,声音干脆利落。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土根剪布、叠布的声响,阳光慢慢移到屋子中间,照在叠得整齐的布料上,照在土根布满皱纹的笑脸上,也照在桌角那张全家福上。土根把剪好的布叠得方方正正,递给王婶,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要攒着寄回老家的钱,是闺女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秋月的辛苦钱。

  王婶付了钱,拎着布料走了,临走前还回头说,下次一定带老姐妹过来。土根把剩下的布头叠好,放回货架,重新坐在小马扎上,晒着太阳,又掏出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摸着秋月和闺女的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只是土根普普通通的一个上午,开门、迎客、拉家常,把大半辈子的辛酸、孤独、牵挂与坚守,都融进了小区布店的琐碎日常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大富大贵的生活,只有一身布衣,一店粗布,一颗牵挂老家老小的心,孤身一人在异乡,守着平淡,守着责任,在市井烟火里,过完这平凡又坚韧的半生。

  《布衣命谱》

  诗/土根

  我把这一生,写成一本薄薄的布衣命谱

  起点在河南的黄土坡上

  三间土房,墙皮脱落

  风雨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像年少时怎么也挡不住的穷

  媒人来过,又轻轻走掉

  没有彩礼,没有像样的屋檐

  连一段姻缘,都不肯在寒门停留

  一九九八年,我背起简单的行囊

  告别家乡,一头扎进BJ的风里

  门头沟的街巷,成了我求生的路口

  平板车拉着一车车煤炭

  煤灰染黑脸庞,冻裂的双手反复结疤

  从凌晨到黄昏,在街头来回奔走

  一身黑灰,只换一家人粗陋的三餐

  日子很苦,可我不敢停

  直到二零零零年的春风吹来

  我有了伴,有了家

  粗茶淡饭,也暖了漫长岁月

  后来城市拆迁,平房变成高楼

  烧煤的日子,彻底留在过去

  我放下煤车,拿起一匹匹粗布

  在路边摆摊,在风雨里守候

  一五年,挤进小小的便民市场

  以为终于有了安稳角落

  一八年,市场整改,再次被推到路口

  只好在小区租一间屋子

  与布为伴,一守,又是八年

  如今我已五十多岁

  力气不如从前,腰也时常发酸

  满屋子布料,守着冷清的门庭

  生意清淡,心事沉沉

  可生活从不给人后退的余地

  我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

  这一生,从卖煤到卖布

  从故土到京城

  没有大富大贵,没有风光时刻

  只有一路风霜,一路坚持

  布衣裹身,撑起平凡的日子

  这就是我的命谱

  没有华丽词句

  只有一个普通人

  在人间认真活着的全部

  《布衣命谱》(流行版)

  词/土根

  河南的老屋风一吹就落土

  二十几岁的苦说不出的无助

  媒人来过几次都摇着头退步

  没房没钱连幸福都留不住

  一九九八的夜我踏上北行路

  告别了故土往门头沟奔赴

  没背景没退路只有一身筋骨

  想在这城市活一条生路

  板车碾过霜雾煤灰沾满衣服

  从清晨到日暮走不完的长路

  冻疮冻破皮肤疼也咬牙撑住

  一口热汤就敢和生活打赌

  两千零年的春送来一份温度

  有个人陪我吃苦陪我朝暮

  十年煤烟相伴日子虽淡也足

  以为安稳就能把余生握住

  旧城拆了老屋煤火慢慢落幕

  无奈换了生路街头摆开布帛

  风吹雨打都受城管追着赶路

  一路跌跌撞撞不敢停下脚步

  一五年的小铺暂时给我归宿

  一八年又被清出再换一处住处

  租间小屋守布一晃八个春秋

  日子不温不火也不敢辜负

  如今五十多岁力气慢慢退步

  门前冷冷清清很少有人光顾

  生意不算红火心事没人倾诉

  可生活这趟车从来不许停驻

  腰也酸背也痛偶尔也会恍惚

  半生颠沛流离走了多少弯路

  没活成耀眼的光也不曾认输

  平凡的我还在认真奔赴

  这一卷布衣命谱

  写满我半生沉浮

  卖过煤卖过布

  从南走到北的苦

  风再狂雨再毒

  我都不肯认输

  平凡人平凡路

  也想活个眉目

  这一卷布衣命谱

  记着我所有奔赴

  受过伤吃过苦

  依然朝着光迈步

  岁月狠生活酷

  我有我的温度

  布衣身平凡骨

  安稳就是全部

  也曾在深夜觉得人生很苦

  也曾在街头感到茫然无助

  可肩上有牵挂就不能退步

  再淡的日子也要用心守护

  不问前程多远不问归途何处

  守住眼前烟火就不算辜负

  这一卷布衣命谱

  写满我半生沉浮

  卖过煤卖过布

  从南走到北的苦

  风再狂雨再毒

  我都不肯认输

  平凡人平凡路

  也想活个眉目

  布堆在窗前夕阳慢慢落幕

  这一生奔波终有温柔归宿

  布衣伴我度朝暮

  平凡一生也知足

  《布衣命谱》(民谣版)

  词/土根

  老家的土房靠着黄土坡

  年少的日子清苦也得过

  媒人来过几回终究没结果

  寒门无嫁妆也无暖心窝

  九八年的风吹醒了执着

  背起旧行囊告别了村落

  门头沟的路蜿蜒又坎坷

  只想用双手挣一份生活

  板车拉着煤走过晨与暮

  煤灰沾衣衫霜雪落眉目

  手上的冻疮疼了又反复

  一口热饭就觉得很知足

  零零年的春温柔了旅途

  身边有了伴烟火有温度

  十年相扶相伴粗茶也幸福

  以为安稳日子就此能停住

  旧城换了新颜煤火渐渐落幕

  收起旧行装摆开布几幅

  街头淋过雨也被风照顾

  慢慢走慢慢扛不算太孤独

  一五年小市暂留我脚步

  一八又辗转租屋守着布

  一晃八年时光平淡也忙碌

  方寸之间藏着生活的温度

  如今五十多岁力气不如当初

  门前虽冷清心却有归宿

  生意淡了些也不必太在乎

  人间走一趟本就是沉浮

  腰会酸夜会慢偶尔也恍惚

  可回头看看已走过长路

  没有大富大贵也不曾认输

  布衣裹身也能抵得住风霜苦

  这一卷布衣命谱

  写满半生的奔波

  从南到北起起落落

  苦里也藏着温柔

  风再大路再陡

  有个家就足够

  平凡的人平凡的活

  安稳就是所求

  这一卷布衣命谱

  记着岁月的轮廓

  卖过寒煤守过布帛

  苦尽总会有甜头

  霜再冷冬再久

  心有光就不忧

  半生走过不必强求

  平安就已足够

  也曾在夜里默默叹生活

  可天亮之后依旧向前走

  粗布裹身也能暖心头

  平凡一生也有小成就

  不问前程有多辽阔

  守着当下就已足够

  这一卷布衣命谱

  写满半生的奔波

  从南到北起起落落

  苦里也藏着温柔

  风再大路再陡

  有个家就足够

  平凡的人平凡的活

  安稳就是所求

  布堆在窗前夕阳轻轻落

  这一生风雨都慢慢走过

  布衣伴我岁岁与朝暮

  平淡度日也是好归宿

  《布衣命谱》(国风版)

  词/土根

  豫地荒陂土屋偏

  霜侵破壁雨敲椽

  灶冷烟稀生计浅

  寒门难系凤鸾缘

  媒妁过门皆轻贱

  无财无宅语难全

  九八辞乡肠百转

  孤身北赴燕云边

  门头沟外风如剪

  炭车辗破五更天

  煤尘染袖覆眉尖

  晓踏寒霜暮未还

  肩勒红痕血犹溅

  指生冻疮裂霜天

  一身黧黑沿街转

  半车寒炭换三餐

  星疏月冷空庭晚

  风卷尘沙伴影单

  唯将苦泪心中咽

  只盼余生少颠连

  零年春风拂巷口

  幸得知心共舟船

  粗茶亦暖清贫盏

  陋舍能安烟火天

  十载煤烟相厮守

  几番风雨手相牵

  只道浮生终有岸

  安稳流年可盼全

  谁料世途多骤变

  拆迁风起旧业迁

  平楼拔地炊烟断

  炭火生涯一梦残

  弃却车尘收旧衫

  重拾布素摆街前

  日晒风欺无避处

  雨打霜凌意未寒

  一五栖身小市间

  方寸摊位暂安身

  一八市整改新篇

  又被风潮逐尘烟

  租舍藏布窗棂暗

  八载守摊岁月闲

  门庭寥落客踪浅

  布帛堆愁夜漫漫

  五十风霜催鬓老

  腰肢羸弱气力残

  生计萧疏心难安

  无计转行泪暗弹

  半生奔忙皆辗转

  一世浮沉为温餐

  一卷布衣书命谱

  半生漂泊踏尘途

  卖罢寒炭卖布素

  历尽霜雪未服输

  岁月磨人身渐枯

  人间苦酒独自沽

  不敢言愁不敢伏

  咬牙撑过这江湖

  半卷布衣题命谱

  一世奔波在歧路

  从南至北千重苦

  以手谋生不肯输

  尘霜满鬓心如故

  残灯孤影照归途

  此生不羡荣华富

  但求安稳度朝暮

  回望故园山万重

  北漂踪迹似飘蓬

  粗布一袭遮寒冻

  浊泪悄落晚风浓

  尝尽世情凉与痛

  历尽人间西与东

  莫道平生多困窘

  布衣亦有傲骨容

  一卷布衣成命谱

  半生坎坷走尘途

  卖尽风霜卖尽苦

  寸心未改志如初

  岁月如刀刻肤骨

  人间多难未屈服

  且将辛酸都入赋

  独守微光待春苏

  布叠寒窗暮色暮

  残灯伴我写沉浮

  此生尽付尘与土

  布衣一卷定命途

  风来雨往皆不顾

  只向浮生讨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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