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刘正科上次专程去找真品玉蝈蝈,是 1998年 7月,到温玉穗家,无功而返。昨晚范队长请他一家吃烧烤,又提到了玉蝈蝈真假的事,幸亏他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天的准备。刘正科想,范队长也绝不会就此收手,肯定还要继续查下去;也许,他现在就在省城调查呢。
从 1998年至今,已经四年了。这四年来,刘正科每次钻进六号别墅的暗道,眼睁睁地看着轩辕墓紧闭的石门时,都会觉得被人狠狠掐住喉咙,他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满头虚汗、浑身颤抖,仿佛又置身于童年那个密闭的小木箱中。
“轩辕,等我……我要给你广阔空间、清新空气、绝对自由,让你畅快呼吸……”刘正科在现实与幻境边缘徘徊,轩辕与他仿若两生花,却又纠葛缠绕,“我要把这个世界凿一个窟窿。”
打不开轩辕墓门,就像打不开困住自己的那个小木箱,刘正科就总是处于恐惧中,处于失控状态。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就像后背奇痒钻心,却手不能抬、指不能动,只能干熬。
他急切渴望摆脱这痛苦。
依他想来,只待轩辕墓门开启,轩辕破幽而出,他的痛苦自当烟消云散。
只是,那开启轩辕墓门的钥匙,也是开启刘正科生命之门的钥匙——玉蝈蝈,你现在究竟在何处?
他一度怀疑玉蝈蝈是被温玉穗藏起来了;现在,他仍这样怀疑。于是,温玉穗成了刘正科疗愈的希望。他本想再去拜访温玉穗,可温玉穗就是闭口不言,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正科还需要一把钥匙,来打开温玉穗的心。
这把钥匙,也是玉蝈蝈;不过,是那个馆藏的假货。
(八十四)
再次来到泉源小区,爬上五楼,刘正科又站在那扇盼盼防盗门前。只是,门已落灰,框已结网,春联已斑驳。看来,是空了很久了。
刘正科转道去省食品公司包装车间,结果被门卫大爷嘲笑了:
“小温姑娘现在可是温副总了,在小黄楼呢。”
到了小黄楼,看着宣传栏上的报道,刘正科不想上去了,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赵六。
他才知道,赵六,名字和照片都对得上,错不了,对,就是当年那个赵六,如今发达了。他不知道的是,食品公司的员工也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上午,赵总和温副总刚刚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刘正科正欲离开,一辆黑色奔驰 S级 W220嘶吼着驶来,稳稳停在他身旁。他忙转身,假装继续阅读宣传栏上的新闻报道。透过玻璃,只见那两人从车上下来,若即若离地并肩步入小黄楼。那身影刘正科都认得,分明是赵六和温玉穗。
刘正科在宣传栏前呆呆地,他感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这力量是天道,是命运。对于赵六的逆袭,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释然。
许多事情并非他有意为之,但结果却往往显得别有用心。自从小木箱关闭了他,他也就关闭了自己的情感,很难与人共情;可他又对他人意图极度敏感和警觉——哪怕是面对他人最真诚的微笑,他仍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不怀好意。他至今不能理解自己当初为何要陷害赵六,即便赵六会对他和暖暖的感情构成些许威胁,他也没必要下手那么狠。
如今的赵六已经脱离樊笼,海阔天空;而他自己,正在寻找那把打开樊笼的钥匙。
他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他不想放弃温玉穗这唯一的希望。
其实温玉穗一下车就注意到了刘正科,并一眼认出了他。
到了办公室,她稍坐片刻,就匆匆下了楼。
刘正科还在宣传栏前,目光涣散。
眼前的温玉穗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趿拉着拖鞋、穿着大汗衫、抱着孩子的女工了。
“你来找我?”温玉穗轻声问道。
刘正科点点头。
“上楼吧,到我办公室。”
刘正科摇摇头:“晚六点,三经街 Jazz Club,不见不散。”
温玉穗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八十五)
下午六点的夕阳透过三经街的梧桐叶隙,将琥珀色的光影洒落在落地玻璃上。蓝调萨克斯的慵懒旋律与黑胶唱片的沙沙声交织,在深褐色实木墙间低回萦绕。这种色调刘正科曾见过——正是温玉穗女儿生日照镜框的底色。
温玉穗着一袭烟灰色修身西装,内衬白衬衫松开一粒纽扣,玉坠项链随着锁骨的微妙起伏轻轻晃动,径直朝刘正科走来。
“本来想请您去凌源博物馆转转的,”刘正科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知道您忙,不一定有时间去,先看看这个吧。”
温玉穗接过来匆匆一瞥:“这是?”
“凌源博物馆馆藏的玉蝈蝈。”
温玉穗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玉蝈蝈和陈大川藏匿的那只,很像,但又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也说不清楚。
“大川那件失窃的,找回来了?”
“那个是不是找到,已经没有意义了。”刘正科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物鉴定报告副本,盖着省文物鉴定中心的红章,“温总您看,馆藏的这只才是真品。”
温玉穗心头骤然一紧:“您是说?”
“玉蝈蝈只有一个,这个为真,别的就都是假的。真的在大川盗掘前,就被人给调包了。馆藏的这只真品,是公安局从其他盗墓贼手里追回来的。”
温玉穗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些曾以为意义非凡的执念,如今想来尽是徒劳。
“您专程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正是。您理当知晓真相,以免再为虚妄之事耗费过多心力。”
“我没什么,这回陈大川倒是可以彻底死心了。可惜他现在不知道内情。”
“大川早晚也会知道的。毕竟这玉蝈蝈承载了我十多年的考古心血,如今真品还在,死也瞑目了。”刘正科看看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您特意跑这么远,”温玉穗苦笑着和刘正科握握手,“无论如何,都要谢谢您的关心。”
“那个假的,现在您可以随便处置了——扔到垃圾桶也行,留个纪念也行。”刘正科边走向门口,与温玉穗并肩而行,“不过,如果能送给我,倒也更好。我收藏了很多假古董,真的都交给国家了。太爱了,没办法,只好把假的留给自己赏玩。”
温玉穗看着刘正科笑笑:“上次不是就说过了吗,那个玉蝈蝈被偷了。”
刘正科也跟着笑了:“留个手机号吧,方便联系。”
“好啊。”
温玉穗微笑着从手提包里取出摩托罗拉 V70,刘正科则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款精致的诺基亚 8910。在柔和的灯光下,两人交换号码的手势带着微妙的默契,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一丝未言明的期待。
刘正科不知道今天这把钥匙是否打开了温玉穗的心,他接下来要做的,也只有等待。
温玉穗对刘正科今日所言将信将疑。如此重大的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多个信息源相互印证,才能放心相信。她想,得抽空去趟怀远门古玩市场了,那里有个望真堂,鉴宝大师姓张名旭,火眼金睛、百发百中,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