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
刘和平是省考古队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编外队员,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关注并深入研究红山文化考古。1973年,阜新胡头沟发现了红山文化玉器墓,墓中所有玉器都置于死者胸腹以上位置,特别是有两件玉璧垂直叠压在头骨顶部,这一现象给了刘和平一个重大启示——红山先民或许已经形成了“天崇拜体系”,并且需要一个具象化的祭祀载体,而这个祭祀载体很可能是一个女神像。基于对考古知识的了解,他认为女神像的位置必然符合“负阴抱阳,藏风聚气”的原理。于是,他通过军用地图对胡头沟等多地遗址分布进行比对分析,最终把目光聚焦在了新台,但具体位置却难以确定。
新台的别墅区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在六号别墅西北方向七百多米处的那块灰白色巨石周边,昔时是一处粮库,而那块巨石恰好位于粮库院子之中。
1974年 10月 25日,为响应“深挖洞”号召,姚金忠所在的钢铁厂将战备防空洞挖向新台粮库旁的巨石下方。当工人凿进 2米时,发现坚硬的三合土夯层,工程被迫终止。
姚金忠支援三线建设,从云南大理来到这里参与钢铁厂筹建时,与刘和平相识并成为朋友。他知道刘和平近期一直在新台寻觅所谓的“女神像遗址”,便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刘和平。
刘和平听闻消息后大喜过望。夜幕降临后,他由姚金忠带领来到粮库院内的巨石下,进入那未完工的防空洞。两人一直凿至天明,那扇日后被刘正科发现的轩辕墓石门终于露出真容。
“女神像肯定藏在这扇石门后,可这门我们打不开。”刘和平望着沉重的石门,目光落在中间的凹槽上,“这凹槽的形状酷似蝈蝈,凹槽里应该藏着一个开门的机关。打开它的钥匙,很可能是一只玉蝈蝈。”
1975年 2月 4日 19时 26分,刘和平将地震预警置于不顾,带着他这几个月精心仿制的玉蝈蝈,和姚金忠再次来到新台那块巨石前,准备进入下面的防空洞,用这只玉蝈蝈打开那神秘的石门。
“你在上面放哨,我自己下去。”刘和平拍了拍姚金忠的肩膀,“石门一旦打开,如果里面真的有女神像,我们会在合适的时机,向国家报告。”
姚金忠听了也很激动,他觉得自己此刻正在见证一个伟大的历史时刻。
19时 36分,刘和平踏入地下防空洞,仅过了几分钟,大地震便突然来临。
19时 58分,姚金忠将刘和平从坍塌的废墟中救出,自己却不幸陷入。余震引发的碎石和泥土将其掩埋,姚金忠不幸遇难。
刘和平的神情愈发恍惚。刚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的他,此刻还被强烈的窒息感折磨着。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此刻被深深埋在废墟下的姚金忠所承受的窒息感,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他跪倒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的神志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被另一个灵魂附了体。恍惚之中,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到底是谁?”
当他跪在地上向废墟中的姚金忠磕了三个头后站起来时,他不但把自己当成了姚金忠,还性情大变。
他再也不去考古队上班了。回到家后,在那个冬日的午后,把才五岁的儿子刘正科关在了木箱子里整整一下午。
从此,他成了姚金忠。
姚金忠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上班了。钢铁厂派人到他家中寻找,也没有找到他,于是就把他当作地震中的遇难者来处理了。由于技术和条件的限制,姚金忠的户籍信息未得变更。1982年全国人口普查之际,刘和平将自己的照片替换到姚金忠的户籍档案中,自此在法律意义上变成了“姚金忠”。而他原本的身份信息始终未予注销,故此一人同时拥有姚金忠与刘和平两个合法身份。
(一百二十一)
2024年 8月 18日,已经八十二岁的刘和平坐在六号别墅地下暗道尽头的轩辕墓门前,抚摸着姚金忠的骷髅,逐渐清醒了。这四十九年来,他仿佛做了一场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姚金忠,而是刘和平。
刘和平将姚金忠的骷髅稳稳地横在暗道的侧壁旁,站了起来。
他拍拍曾将自己牢牢关闭的石门,弯着腰慢慢地走出暗道,撬开窗、翻过墙,离开了六号别墅,却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
那边是姚金忠的家,这边的刘正科已经和自己做了生死断,如今这两个地方都与自己不相干了。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在酒店住一晚。于是,他从皮包里翻出了刘和平的身份证,今天他要以自己的名字办理入住。
酒店前台接过身份证,客气地说道:“老先生,您这是第一代身份证,已经失效十多年了,现在没办法联网核验。您还有二代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证件吗?”刘和平接过递回的身份证,摇摇头,苦笑一下,向酒店大门走去。
“老先生,抓紧换领二代身份证啊!不然连车票都买不到了。”身后的酒店前台声调高了几分提醒道。
刘和平感慨万千——身份证虽是第一代,自己却已迈入人生的最后一程。接下来的日子,也该给这场漫长叙事好好写个结局了。
他打车去殡仪馆,找陈大川。
“姚爷,您怎么不打招呼就突然来了?”陈大川看着眼前的刘和平,感觉哪里怪怪的,姚爷像变了个人似的。
刘和平温和地看着陈大川,说:“大川,以后别再叫我姚爷了。以后,咱们都安分守己,不再碰那些麻烦事。”
“其实我早就不干了,只是麻小青偶尔还让我开灵车帮个忙。”
“以后,你和麻小青就彻底断了吧。他太贪,又不讲究,还笨。和他扯不清关系,早晚还要出事。至于刘守业,干了一辈子火化工,这几年他靠办白事,也算走上了正道,但此人城府太深,跟他打交道时千万要留个心眼。当年,他做的烂事不比你们少,就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陈大川越听越不对劲,这可不是姚爷多年的作风。
“姚爷,您今天怎么了,说出这种话来?”
“人老了,就想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你那灵车晚上若不用,借我睡两天。”
陈大川听了,更加疑惑,但也不好多问,便连连点头答应。
“还有一件大事,还要委屈你去完成。”刘和平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个呢绒袋,取出了玉蝈蝈,“这个,你还记得?”
陈大川自然记得,这个玉蝈蝈曾是他全部的赌注、依靠和希望。
“这玉蝈蝈承载的历史,不是我们能承受的。到合适的时候,让它物归原主吧。”
陈大川接过沉甸甸的玉蝈蝈,凝视许久,一滴泪悄然落下。
他想起了和温玉岁一起生活的岁月。他想念温玉穗,也想女儿昭南了。
刘和平当晚就在停放在殡仪馆的灵车内过了一夜。
第二天,也就是 2024年 8月 19日下午,他来到市工商银行双塔营业部的 ATM机前,使用原来的账号,向姚金忠的儿子姚大刚汇出了最后一次生活费。自此之后,姚大刚便要依靠自身的努力以及政府的扶持来维持生活了。
2024年 8月 21日,刘和平搭乘出租车回到了他 1975年之前居住的老宅。宅院已破败不堪,空无一人,但那涌动的鲜活气息与沉淀的厚重历史,刹那间让他回到往昔充满温情的岁月。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玩具车上生锈的链环,漆面剥落处露出的金属色泽竟与记忆中完全重合,那些沾染尘灰的玩具,分明还保留着幼年刘正科抓握的痕迹。他也找到了那个小木箱,在 1975年的冬日,关了刘正科整整一下午的那个小木箱。
刘和平看着牛皮钱包中那层透明薄膜里的一寸照片,三岁的刘正科正虎头虎脑地对他咧嘴笑着。
“儿子,爸爸回来了。爸爸不允许有人再伤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