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但还是睡不着。
阳台上某个角落里的夜虫在低鸣，偶尔从某条小巷传来狗吠，还有某个屋顶上猫儿如同婴儿般哭泣的声音。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那些诡异的和扰人的声音，还有不时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着实烦躁得不行。
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那扇木门，走到阳台。
月光正倾泻在阳台上，银色的光泛着淡淡的朦胧色彩。走出屋檐，沐浴在月光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明亮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夜空，安安静静地流淌着光。无数的星星陪伴着它，同样静静地闪烁着光。
静静地望着那一轮圆月和满天星斗，那些往昔的故事和传说又泛上心头——天顶一粒星，地下读书斋……那些小时候听惯了的故事，让人对月亮有着无尽的幻想。观音娘娘，嫦娥姐姐，还有一只小白兔——这些美好的神奇的故事一直伴随着。虽然长大后的已经不相信嫦娥姐姐还会在她的广寒宫里度守空房等她的后羿哥哥，而且那只小白兔应该也早已长大了，但那种激荡还是残存了下来。在这样的夜晚，它又会再度萌芽，长出联想的叶子。那叶子又开始飘，飘落在那条流淌的小河上，而那条小河便伴着月光流向了往昔好多个地方，润泽了好多的回忆，让它成长，开花——开出了好多硕大的黄色的菊花。
那些菊花在小院子里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幽香吸引了几只小蜜蜂，在它长长的花瓣上停留或盘绕。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几个大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套茶具，有时候也点着几根蜡烛，或者放着一个蓄电池，一盏小小的灯挂在旁边。那些大人们围在一起喝茶，聊天。
这种场景时常出现在农村夏夜停电的时候。每家每户，或点着灯，或点着蜡烛，或在家里，或在门口。而我们几个小孩，走街串巷——抓贼，救国，大吵大闹。拿着小石头或抓起一把沙子朝别人家的窗口扔进去，趁人家不注意把他们门口倒剩菜剩饭的桶踢翻，或者朝人家关上的门猛踹一脚，然后就跑，拼命地跑，有多远跑多远。跑到不行了，大伙聚在一起，好开心地笑。
这是小时候经常干的事情。
当然了，有时候也是几个人，手里拿着一条木棍，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小猫咪或大猫咪，要打猫。然后找到了，几个小孩一拥而上，手里挥舞着小木棍，冲啊！杀呀！大伙追那只被吓得屁滚尿流四处乱窜的猫咪，从街头追到巷尾。冲啊！杀呀！但那些猫都好敏捷好神奇，都让它跑了。
然后就分头行动，包抄，一班人悄悄地从另一条路包抄，把街头巷尾都给堵住。那只猫咪茫然四顾地站在街边，这时开始行动——冲啊！杀呀！两边开始进攻，要打那只猫咪。冲上前去，然后那只猫就真的急了——它跳墙了。跳上了某家的窗户，再跳上了一条电线杆，搭在上面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便又跳到人家屋顶上，然后坐在上面很悠闲地举起一只脚慢慢地舔着。
这时候都好失望。开始哄那只猫咪：“小猫咪，下来呀！我们有吃的哦！我们有糖。”
但那只猫咪不下来，它依然很甜蜜地在舔自己的脚。
“扑领姨你下不下来？”
因为它不听的话，所以生气了，骂它妈妈，很希望它下来。但它还是不听话，没有下来。它只是用那只舔过的脚学着招财猫招了招，然后便翘起了小屁屁，拜拜了。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但没关系，不气馁，可以重新来过。于是便又开始行动，拿着木棍，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要找猫咪，要打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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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岁月在脑海中流淌。
此时正有一只猫咪站在某家的房顶上，像人哭一般地叫着，听得毛骨悚然。在阳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朝天扔过去——不想打它，只想赶走它。那只猫就真的被赶走了，跳下了屋顶，跑在了街上，消失在小巷里。
又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它依旧皎洁明亮。在这样的月光中，依稀又看到了那个时候的夜空：
夜空中，月亮依然是高高挂在上面，发出明亮的光。月光下，在屋后那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经常坐着好些大人——男的抽烟，说话，吐痰；女的说话，大笑，绞花。他们经常都在夏日的夜里，聚在一起，吹着凉风，唠唠各自的家常，谈谈最近的收入情况。
记忆中那里，有一个小店面，里面卖各种小零食，外加油盐酱醋。那个小店旁边，有一间空着的小房间，经常有人在那里打牌，围着好些人，一打就是一夜。在那个小店旁边，有几个猪窝，两个是荒废的。那两个荒废的猪窝里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它在救国的时候，就经常会躲到里面。里面晚上的时候乌漆麻黑，有好多的老鼠和蟑螂，四壁也结了好些蜘蛛网。但那个时候不管这些——因为在救国，都挑最隐蔽的地方躲。
那两个猪窝中间有一棵树。那棵树长得好高好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晓得它应该很老了。每逢有大风吹过的时候，它那种牙签一样的树叶会随风飘起，好多好多，好长好长，发出好好听的沙沙声。这个沙沙声，在每一个起大风的夜晚，独自一人躺着床上的时候，都能听到——它是从那棵树发出来的。那棵随风飘摇的树，微微地晃动着，像是在打扫那轮依旧安静地挂着的皎洁的月亮。那轮明月斑斑驳驳，它仿佛活了一样。
而就会一直望着那轮明月，走过了那几个猪窝，而那轮明月同样也会离开那棵树，依然一尘不染地高挂在夜空。
在夜空下，在好多个这样的夜晚，独自一人挨家挨户地扒着人家的窗户，要看窗户里面是些什么人家，都是些什么人，在看什么电视。电视里有一些画面——白雪皑皑，有好多好多光秃秃的树笔直地站着，然后有一个人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朝着发出强烈光线的太阳走去，白雪上留下了一条他的脚印，在阳光下照出阴影。
这是那个时候印象最深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念念不忘这个画面。只是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在围绕着。感觉好像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在里面，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当然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因为没想过要去想，仅仅只是感觉到它有问题。
而且其实这类问题还挺多：比如有一个人好费劲地爬上了一块大石头，或者应该说是一个悬崖。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一个裂口处，那里有一个平地，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点上了几只香插在土地上，拿一条长长的白布缠在头上，接着他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有风在吹，吹起了那条白布，然后画面就定格在那里，好久好久，只有那条白布在飘动。
或者还有另一个画面：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竹篮走到山上的一个山洞里，然后不久他就从山洞里出来，走下山去。很奇怪的是，画面老是在重复着他走到山上、到山洞里、出来、又下山。这个男人就这样一直重复着——从没有胡子到有胡子，从黑头发到白头发，从快步地走直到最后拄着拐杖慢慢地走。然后有一天他走进去山洞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最后画面终于移向了洞里——他在里面变成了一块石头。
觉得这些东西真的好奇怪。在小时候的眼光里，都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些问题和影像萦绕在少年的记忆里好久好久，有时感到好奇妙，有时也感到好害怕。而这种害怕又会引向了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同样在脑海里跟随了好久：那是一件白色上衣，白色上衣的上面有一个用白色毛线绣成的戴着一顶帽子的女人头像。然后有一个好熟悉的人穿着它，在一个有好些人坐着看电视的房间里，在灯管下，看着那件上衣，看着上面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头像，然后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感到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这种害怕就一直都跟随着，跟随了好多年。每当时想到这件白色上衣都会很害怕，因为它让想到了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从小时就一直都在折磨着，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它让童年变得好灰暗好恐怖，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被它破坏了。
好可悲。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人老人要讲这些东西，特别是那些老人——为什么要讲这些呢？他们在幼小的心灵上埋下了罪恶的种子，注入了毒药。然后在往昔的岁月中慢慢地侵蚀着、腐化着，让人残缺不全，让人连笑容都有阴影。
啊，请恕直言——他们真他妈的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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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迫感逼到了当下。
这时又有些害怕。身边那不知隐身在何处的夜虫在鸣叫，还有某条小巷里传出来的狗吠和哭声。感觉身边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看着。
回头，看到了黑洞洞的房间，还有房间尽头那一扇透着月光的窗户。
回头，尽力让自己不害怕。于是再次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此时的月亮依旧如故，只不过已经向房间那边倾斜而去。细细地盯着它看，看了许久，然后突然间好想听一首歌。
走到屋里，把放在枕边的MP3拿了出来，找到孟庭苇的那首《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带上耳塞，抬头看着月亮，细细地听着：
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
依稀看到你的模样
那层幽蓝幽蓝的眼神
充满神秘充满幻想
一种爽爽朗朗的心情
所有烦恼此刻全遗忘
只想只想在你耳边唱
唱出心中对你的向往
古老的传说今日的承诺
美好的感觉永不停地闪烁
你像那天上月亮停泊在水的中央
永远停在我的心上
你像那天上月亮你不会随波流淌
永远靠近我的身旁
你像那天上月亮停泊在水的中央
永远停在我的心上
你像那天上月亮你不会随波流淌
永远永远永远靠近我的身旁
好美的一首歌，难以言喻。那歌词，那旋律，那歌声，就像天上的月亮——洁白无瑕，悠远空灵。它最能够诠释当下的心情和意境。
好喜欢这首歌。在好多个这样的夜晚，在阳台，在窗口，或者在某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听着这首歌。往昔的岁月中，有多少往事，多少个月明，都记录在里面——深邃幽远，意味深长。那是一种心情，一种美丽的幻想。
幻想里的，在夜空中飞啊飞——飞到高高的山上，飞到大石头上，飞到好远好远的地方，自由自在地飞着。就像一只燕子，随意地穿行于大街小巷，飞到了那块大冬瓜上。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冬瓜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数着星星。站起来，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村庄——那些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房顶，街道，还有远处那几棵高高的树。然后一踮脚又飞了起来，飞到远处那些树上，再一踮脚，又飞到远方的另一棵高高的树上。然后还一直在飞，飞得高高的，飞到田地里，飞到山上，飞到了海边，飞到海面上那一座孤岛上。
岛上有一个高高的灯塔。降落到那灯塔上面，看着夜空下的大海，听着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接着就跳到海平面上，在海平面上走。顺着那条月光照射下铺展开来的月光大道，奔跑着，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着。这时身后有好多的大鱼在追赶着，它们要吃人，要把人拖到深海里。但是不怕，会飞，仍然快速地奔跑着。然后在那些恐怖的大鱼追上了、张开大嘴巴咬过来的时候，飞了起来，飞在空中。高高在上地看着那群大鱼在海平面上很生气很恐怖地游着——好伟大，好开心，好有安全感。
是神。
然后转身，还得抬头去望着月亮。朝月亮飞了过去，要到月亮那里，要追上她。就这样一直朝着她飞过去，一直在追她，一直在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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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它依然在那里。
从小到大，它一直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然而空中依旧有色。在这明亮却又显得朦胧的夜空中，有着好多好多的幻想，好多好多的梦。那些梦都很单纯，很天真，很美好。
总是想着，有朝一日应该能够实现某些梦想——因为它们并不怎么遥不可及。等长大了以后，等自己一个人能够自由自在出去飞翔的时候，就能够实现这些梦想。到那时候再来看这样的夜空，应该会很不一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