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去楼空闪彗星
“望哥,你还没有起床啊?都要十二点了!”,林启昂的话语打断了钱望的美梦。
钱望从下铺的蚊帐里探出头来,看看窗户外的阳光,又看看林启昂,说道:“今天又没有课,现在所有考试也都没有了,你怎么不睡懒觉,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林启昂微笑说道:“还早啊?我都出去几个小时又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有个单位来招聘吗?我去投了简历,参加了面试,居然还通过了。望哥我工作落实了!”
钱望一边漫不经心的穿衣服,一边说:“今天上午没有什么好单位啊!难道你是去的四川合成医药公司?那个单位不好,我昨晚看了那个单位的简介,国有老企业,基本工资才900元!”
林启昂略略的低下头,尴尬的苦笑道:“我也知道那个单位的待遇不好,但是这毕竟是通过我自己能力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面试的时候,他们单位的领导很认可我的专业技能,不停的点头。我觉得待遇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
钱望想想自己的工作都还没有落实,也不好意思再劝林启昂,只有故意把话题岔开:“今天外边冷不冷?我出去吃午饭了。”
钱望穿了蓝色的外套,黑色的牛仔裤,小跑进了华西东苑餐厅。马上要顺利毕业了,英语也不用考了,钱望的心情放松了很多。他打了一份自己最喜欢吃的回锅牛肉和一份虎皮青椒,二两米饭,端着餐盘,哼着伍佰那首《爱你一万年》,正四处寻找舒服的座位。角落的一张双人桌,一个身穿粉红羽绒服,秀小的身影,十分清纯的脸庞,进入他的眼中。钱望心中说不出的激动,端起餐盘跑了过去。对,就是易梅。
钱望跑过去,向易梅问道:“易梅,怎么一个人吃饭啊?陈实没有陪你啊?”
易梅一看是钱望,满脸欢喜,指着空座位说道:“望哥啊,快坐!陈实还不知道我回学校了,所以我一个人。听说你四级考过了,我真替你高兴!现在望哥是如鱼得水。不不不,应该是鱼儿回归大海,回到本属于你的一片天地了!”
钱望在易梅餐桌相对而坐,说道:“谢谢。虽然我四级过了,但是工作还没有落实,离圆满毕业还差最后一步。陈实工作已经落实了,他准备回他的家乡泸州上班。易梅,你工作定了吗?你们如果不在一起,那不是要异地恋啊?异地恋很辛苦的,而且......”
易梅不等钱望说完,抢着说道:“之前我也以为我和陈实的感情完了,还伤心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想,既然陈实准备回他的家乡,如果我也去泸州,那么我就能和陈实一辈子在一起。然后我就四处浏览招聘信息,前些天终于打听到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在招规培护士,我专门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到泸州去报了名。结果你猜怎么样?”
钱望问:“那结果如何啊?被招了啊?那个小医院你都不了解,你就这么定了啊?”
易梅笑了笑,说道:“望哥,你也孤陋寡闻哈!那不是个小医院,泸医附院是四川省第三大的医院,仅次于省人民医院。我去面试时,对方单位看我是华西毕业的,面试很容易就过了,后来笔试我的分数又考得比较高,我就被录取了。我毕业后就可以过去规培了!到泸州,和陈实一起了!哈哈,祝福我吧!”
钱望继续问道:“规培是什么意思?你到泸州去,陈实知道吗?你父母同意吗?”
易梅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碗喝了一口冬瓜汤,仍然止不住的微笑道:“我父母,他们不会阻拦我的。至于陈实当然不知道啊!望哥,你先不要给陈实讲,我要给他个惊喜。望哥,你连规培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规培就是规范化培训,学习临床的医生和护士到医院上班之前都要先规培。干的工作和正式上班没有差别,一样要值夜班。只是收入相对招聘的要低很多,规培是没有工资和奖金的,只有几百块钱生活补助,但是两年后如果顺利转为招聘,收入就提高了。我觉得,只要能和陈实在一起,先吃一点苦,这算不了什么。”
说道这里,钱望的手机响了,来了一条短信,他放下夹起的那片牛肉,打开手机一看,郑玲莎发来的,这么写着:“我回学校了,晚上有事没有?出来聚聚。”毕竟多日未见,钱望也很想郑玲莎了,内心一阵欣喜,回了短信:“晚上没有事,我们去吃串串吧?”
易梅又喝了一口汤,起身对钱望说道:“望哥,是莎姐给你来的短信吧?看你欢喜得都忘记吃饭了。我也吃完了,就先走了,你慢吃。”
钱望向易梅点头示意。此时又收到一条郑玲莎回的短信:“要不我们晚上去成信上自习吧?那些熟悉的老地方,让我很怀念。”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六点半图书馆外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影在那里四处张望,明显是在等侯着谁。上身白色的毛衣,下身黑色牛仔裤,长发大波浪披肩,身高约莫一米六。钱望远远认出了郑玲莎,一边向她挥手,一边小跑而来。刚走近,郑玲莎就伸出双手抱着钱望的腰,头靠在他肩头问道:“想我了没有?”
钱望右手搂住郑玲莎的肩,左手摸着她的脸,又顺手捋了捋她大波浪的长发,说道:“肯定想你了啊!”钱望低头看着郑玲莎眼睛,一时竟然没有了更多的话语。钱望和郑玲莎三个月未见了,这三个月中钱望四级过了,陈实和易梅比翼双飞了,钟潇和林启昂工作落实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却没有郑玲莎的消息。在钱望看来,郑玲莎似乎像一颗莫名消失的彗星,又飞入了宁静的夜空一般。这彗星美丽的光芒让人沉醉,让人迷恋,让人抓不着,摸不透,不知何时是否又会再次消失在静夜之中。
郑玲莎看钱望一直望着自己不说话,狡猾的一笑说道:“发什么愣?你是不是想我都想傻了?今天本来你不是提议去吃串串吗?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去上自习比较有意义。我听说成信那边教室马上要拆了,学校全部搬到双流航空港那边去。有个银行投资在成信老校区那里,准备修个什么财富中心。我觉得,那里有我们爱情的回忆,我们可以再去那里上最后一次自习。你觉得如何?”
钱望表情很是惊讶,问道:“成信快要拆了吗?早知道,我之前就多去坐坐,真是可惜了!走,我们看看去。”钱望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用戴着灰色毛线手套的右手,拉着郑玲莎的左手,一并放入自己蓝色大衣右边的口袋里。随后两人慢慢有说有笑的向大学路走去。
成信学校的大门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喧嚣,14层高的华信大厦室内的灯光,也只有三五盏还亮着。钱望和郑玲莎正准备走进校门,突然一个身着制服的保安从校门旁一间黑屋里跳了出来,将他们拦住并问:“你们有什么事情吗?”钱望吃了一惊,一下子没回过神来。那保安看了看他们俩的打扮,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吧?你们搬了新校区,对于生活了很久的老校区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吧?这也难怪,明天这里就要封闭施工了,这几天回来看的同学也多,你们如果要进去逛逛也行,但是要注意安全,8点之前必须要出来哈!”
钱望一听,更是吃了一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成信明天就要拆了吗?他来不及给那位保安答话,拉着郑玲莎的手匆匆进入了成信老校区的校门。窄窄的道路两旁,小榕树被砍去了一大半,昏暗路灯下那几株黄色的美人蕉,也被刚运来的砂石水泥压断了茎叶,花园里木制的长椅上堆满了建筑工地用的铁锤铁铲。300米远处一间教室的灯光却明亮着,还传来了些许的声音。因为整个校园很静,所以这么远的距离都还听得见。钱望二人带着说不出的沉重心情,向那个灯光走去。走至教室窗外,钱望看见教室里是七八个工人师傅在加班。他们正拆卸着往年钱望背单词坐过的老课桌。钱望看着那些斧头向教室内座椅上一刀刀砍去,叹了一口气,对郑玲莎说道:“我们还是出去了吧!我们在这里背过英语,自习过专业课,花园里晒过太阳,这里虽然不是我们的学校,但是有着我们的过去,现在一切都要消失了。”
郑玲莎也很伤感,但是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苦苦一笑说道:“美好的东西都是有限的,过了才知道珍惜。不是有句诗歌说:‘此情只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钱望拉着郑玲莎的手说道:“不是‘只待成追忆’,应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走,我们去南河边逛逛,至少那里还有你喜欢的夜景。”
二人从成信出来顺着南河向上游漫步。在河对岸锦江宾馆闪耀的灯光映衬下,成信老校区那片地方显得更加昏黑。郑玲莎将肩上的挎包甩给钱望,用手指着几十米外的一个公共厕所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解手。”随即快速向厕所走去。
钱望站在南河边上,放眼望见老南门大桥旁边的“万里号”。那不是一艘真正的轮船,而是修在河边的一座仿轮船的大型建筑。万里号船头高高扬起,正对着南河下游远方灯火辉煌的九眼桥。万里号楼内,是一个高档酒吧,钱望没有去过,但是在万里号外面的草地上,却有着他和郑玲莎之间曾经数不清的欢笑、打闹和拥吻。
郑玲莎从卫生间出来,走近钱望身旁,此时她挎包内的电话响了。钱望看见她刚洗了的手还没有擦干,就顺手帮她把手机从包里拿了出来。完全是出于无意,钱望碰到了免提开关,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妈妈,你怎么才接我的电话啊?今天到成都给我买会唱歌的小熊了吗?”钱望目光呆滞的望着郑玲莎,轻轻的摇了摇头,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玲莎赶忙拿过电话说道:“妈妈现在忙,你早点睡觉。”挂断电话,郑玲莎双臂立即牢牢抱住钱望的身体,边哭边说:“钱望,你听我解释,我是爱你的,我是......真心......呜呜呜......”
钱望僵直的站立了两分多钟,两股泪水顺脸而下,双手巍巍发颤,仰头看天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郑玲莎仍然双手死死抱着钱望,手机挎包丢在地上,头紧紧贴在钱望的胸口,眼泪浸透了钱望胸口的衣服,呜咽道:“我没有想要骗你,我是真的爱你的。你相信我。”
钱望埋下头,用饱含泪水的双眼怒视着郑玲莎,小声说道:“你双手给我放开!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为什么要来耍我?”
郑玲莎害怕钱望突然离去,但她更害怕钱望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试探着慢慢将手松开。她抬头看见钱望依然仰面轻泣,然后缓缓的一边哭一边说:“钱望你听我说,在最早刚认识你那几天,我确实是为了替同学见网友,才和你见面。但是后来交往中,我作为一个成教的专科生,面对你一个统招的本科生,对你很是崇拜。再后来我们一起上自习,一起放风筝,一起搞野炊,一起跳舞,呜呜呜......”,郑玲莎抽泣了两声,继续道:“我过后就爱上了你,同时我发现你也喜欢上了我。那种感觉很美妙,就像是经历一场海难后,漂至孤岛重获新生一般,那是我这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感觉。我当时确实很自私,我害怕我失去这种感觉。我曾多次想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但是我一次又一次失败在爱情的诱惑下。我真的很害怕,怕我一旦告诉你,你就永远不理我了!我成天做梦都在思考,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该怎么做?但是我知道,我是结了婚的,而且比你年龄大,你肯定看不上我。所以我认为,如果等到我们的爱更深一点的时候,等我离婚后,你就可能接受这一切。钱望,我真的不是想玩你,真的。刚认识你时,我老公和我关系就已经很不好了,一直闹离婚,但当时孩子还小,就没有离成。现在,我和我老公已经准备协议离婚,女儿归他抚养。”
钱望依然站在原地,眺望着万里号,鼻子细微的抽泣,缓缓的说:“郑玲莎,我不否认你的确爱我,我也承认我自己也爱你。但是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骗我啊?你知道你的欺骗,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这么久的时间,你就一直骗我,一直把我当成猴子来耍。即使我俩和好了,我凭什么再次相信你?我就不明白了,你当时那么喜欢我,你为什么当时不把真相告诉我啊?如果不是今天,我到底还要被你骗多久?”说完,钱望整个身子瘫在河边护栏旁的柳树上。
郑玲莎哽咽着继续说道:“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不是。我是在找最好的时机告诉你。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怕我们根本不可能相爱啊!呜呜呜......”
钱望站直了靠在柳树上的身子,收住眼泪,严肃的说道:“我知道你比我年龄大,我从来没有嫌弃;你学历比我低,我也从来没有嫌弃。我钱望不是那种世俗之人,你若一早的时候告诉我一切,我不是不能接受的。但是,你一直骗我。欺骗,是我不能原谅的。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说完,钱望转身飞奔而去。南河之畔,锦江宾馆对岸的柳树下,传来了郑玲莎嘶声裂肺的哭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