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入职场尝艰辛
钱望从人民南路的校门跑回华西校园,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不敢直接红肿着双眼回寝室,于是买了几瓶啤酒躲在了二教旁边绿化带后面的台阶上,独自哭泣。曼陀罗花狂怒般的开着,白色的大喇叭和浓密的叶片几乎遮住了钱望的身体。来往牵手而行的一对对情侣们,嘻哈的笑谈着身旁曼陀罗的花香和洁白,却都没有发现在曼陀罗树丛后面钱望抽泣的身影。
曼陀怒放,蕊带迷香。
香抑或毒,君自品尝。
一年多后,早上七点十分,成都彭县郊区。
马路上重型货车的汽笛,窗外菜市的嘈杂,以及楼下张大爷那条中华田园犬遇见陌生人时的狂吠,合奏出一首高亢而和谐的催醒进行曲。林启昂每天准时7点钟就起床洗漱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一直保持着大学里养成的好习惯,而是这个三室一厅的房间里,一共住了13个人,只有厨房和卫生间分别接了一个水龙头。如果起来晚了,不要说上厕所,就连洗脸漱口都要抢得打架。
林启昂天天听到领导们的鼓舞:“我们公司仅仅一个合成罐,只要生产3个月,就能满足全国一年维生素E原料的供应。同志们,每年全世界青霉素原料药的四分之一,也都是我们合成出来的,大家为此很自豪吧?”林启昂时常在想,全公司近一千人,他妈的这么大一个四川合成医药公司,怎么给员工提供的集体宿舍,却连猪圈都不如?
站在厨房水槽边弯腰洗脸,林启昂怀念起了以前华西宿舍的生活。在华西220宿舍里,洗脸毛巾上不会沾有炒菜的清油,昨晚自己暖瓶里的热水,第二天早上不会凭空消失,每次新买的牙膏,不会不到1周就用完。林启昂一边洗脸,一边发神,这时室友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急切说道:“林启昂,搞快,搞快,让开,让我来接一盆水。”
简单洗漱完,林启昂回到客厅角落自己的床铺边,从床下拖出一个大型黑色行李箱,翻出一件压得皱巴巴的灰黑色薄夹克。他随后躬身向床头一堆袜子中,找了两只颜色差不多的深蓝色袜子穿上脚,又从床底拖出一双军绿色胶鞋换上。有两个室友这时也洗漱完毕,准备出门,问道:“林启昂,走了不?一起下楼吃面。”林启昂连忙道了声谢谢,随手披上那件很皱的夹克,跟着他们走出寝室门。
林启昂随同两个室友来到楼下,穿过30多米充满着鸡、鸭、鱼各种腥臭的菜市场。在一个卖羊肉小摊的右手边,竖立着一块又小又烂的“张记面馆”招牌。面店女老板向他们热情招呼:“三位帅哥今天吃点啥子呢?”其中一个室友向着女老板回答道:“这不废话吗?三个二两素面,还是都多加点菜叶,搞快,搞快。”女老板笑脸相迎,连忙说请坐。这个室友回头对林启昂继续说道:“素面二两3块钱,牛肉面二两要4块钱,只有瓜娃子才会吃牛肉面呢!”
林启昂每次吃早饭都会苦笑。以前不挣钱的时候,早饭吃得到牛肉面,吃得到鸡蛋,现在反而挣钱了,早饭却吃不到牛肉面,更不能吃鸡蛋。因为如果早饭吃鸡蛋,同事室友看见了,会嘲笑他说,现在你们这些城市里来的年轻娃娃,都吃不得苦,太浪费,不懂节俭。然后会越说越远,大学生又怎么样嘛?有什么了不起啊?我们这些老工人搞生产时,你娃娃还没有出生呢,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林启昂时常想不明白,他吃一碗牛肉面到底是得罪谁了?
二车间二小组的唐组长很喜欢林启昂。唐组长今年五十岁,林启昂还没有出生时,他就来这个车间工作了,算是个标准的国营大厂的老工人。作为新员工,林启昂经常受到唐组长的指导和关怀。林启昂刚到车间不久,唐组长就耐心的告诫他,在车间里生产是第二位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唐组长允许林启昂上班可以穿短裤,但是绝对严禁穿拖鞋。唐组长当年就亲眼看见一个同事因为穿拖鞋,从车间两米高的操作台上滑倒,直接掉入下层搅拌机中被搅死。林启昂也非常听唐组长的话。
日子长了,林启昂也逐渐熟悉了国营老厂的工作模式。早上八点上班,绝对不能迟到,否则会被扣工资。到了车间过后,先休息半小时,八点半开始操作机器进行合成或分离,到九点钟时就休息一个小时,到十点钟左右再干半个小时,十点半一过,就到车间澡堂洗澡,洗一个小时左右出来就准备下班了。下午更轻松,两点半上班,到车间先在休息室睡一个小时的午觉,三点半醒后工作半个多小时,然后再休息半个小时,四点半一过又到车间澡堂洗澡,洗完出来就又准备下班。林启昂对这种工作模式很不适应。工作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国营老厂的工作效率这么低。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不明白,那就是大家为什么要上班的时候洗澡,而且每天洗两遍。林启昂在电话里曾经给陈实讲过他们厂里的工作模式,陈实表示很惊讶,完全不相信他们厂的工人上班没事情就洗澡。林启昂说,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你亲眼见到了就会相信。
唐组长在上班时,最爱对林启昂说的一句话就是:“小林啊,累不累啊?慢慢干,累了就休息会儿。今天干不完就明天干。反正国营企业是铁饭碗,月底一到就会发工资的。大锅饭就是好,工作稳定,旱涝保收。所以我们要坚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要高举社会主义的旗帜!”林启昂知道唐组长是在关心自己,但是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能完全融入到这种文化之中。
刚走进车间大门,唐组长急匆匆跑过来对林启昂说:“小林,我们车间主任王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呢。听说厂里准备把一个新产品的中试放在我们车间进行,王主任叫你过去一起讨论,设计合成路线。”林启昂道了句谢谢,随后向王主任办公室走去。唐组长刚走两步,转身又把林启昂叫住,继续说道:“你是我们厂才来的本科生,厂里把你放到车间是想先锻炼你一段时间,以后才好委以重任。王主任叫你去,肯定是考察你的水平,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哈!”
来到车间主任办公室,林启昂看到王主任和另外几个老师傅都围在一个陈旧的大木桌前,指着两张图纸讨论着。林启昂走近看了一下,一张图上画着一个既有苯环又有含氮五元杂环的化学结构,另一张是车间的工程图。王主任看见林启昂走来,向他说道:“林启昂,你是华西本科毕业的高材生,上层领导安排你先到车间一线吃苦,感觉如何啊?”
林启昂不善言辞,向来说话比较直:“王主任,我感觉车间的工作其实不苦啊,每天工作不累的。”
王主任笑眯眯的说:“看来你和之前来的那些大学生不一样嘛!之前来的大学生,一点苦都吃不了。嗯,你不错,踏实,很有前途!你过来看看这个化学结构,这是我们车间准备上的新品种,昂丹司琼。”
林启昂一边看分子结构,一边小声说:“昂丹司琼,新品种?”
王主任继续说:“昂丹司琼是英国葛兰素史克公司的专利药,今年2006年,他的专利到期了,国内就可以开始合成生产了。国内很多企业都在抢这块肥肉呢!现在你看到的这个化学结构是商业机密,也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思路?”
林启昂并没有看图,而是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王主任,小声说道:“王主任,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王主任微笑道:“年轻人嘛,不用怕,说错了没有关系,工作中要的就是这种不怕错的,敢拼敢干的精神嘛!”
林启昂随后埋下头,看着那个化学结构图缓缓的说:“昂丹司琼,不是一个新药,在我们大三的《药物化学》这门课中就已经学过了。这个药物分子共有四个环,合成时可以先把2-溴苯胺和1,3-环己二酮这两个环连上,然后再脱溴处理形成相并的三元环,也就是四氢咔唑,最后用二甲基甲酰胺做催化剂,再加上甲基咪唑环,四元环基本结构就出来了。”
王主任听了后,一改之前的神态,轻蔑的说道:“林启昂,虽然你是华西的本科的高材生,但是不要拿着书本上教条的东西在这里忽悠我们。理论和实际很不一样的。那你告诉我,第一步合成的时候,应该用多少升的提取罐,才合适呢?”
林启昂目不转睛的看着图纸,正准备回答。王主任继续说道:“***说过嘛,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在车间的实践太少了,对基本工作还不够熟悉嘛,下去跟着老师傅再多学习学习。”林启昂听了,没有说任何话,点了点头,回到了车间。此时林启昂已经明白,在这论资排辈的地方,他的知识没有用武之地。
这日正好是星期天,林启昂本来打算到成都盐市口去买几本专业书看看,以打发平时无聊的时光。意想不到的是,陈实给他打电话,说因工作的原因,要到彭县来出差,下午约他一起聚聚。在彭县这个陌生的地方,林启昂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同学朋友,听到陈实要来,他非常兴奋。
他乡遇故知,的确堪比金榜题名时。林启昂提前一个小时就到长途车站等候陈实的到来。下车时,要不是陈实不停的招手,林启昂差点没有把他认出来。陈实穿了一条笔挺黑色西裤,皮鞋亮得可以当镜子来照,上身一件浅蓝色衬衫,领上拴着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提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林启昂马上迎上去高兴说道:“欢迎我们的陈局长大驾光临!”
陈实张开双臂给林启昂一个拥抱,高兴的说道:“林院士最近混得好吧?又搞出了几个世界顶级新药啊?”玩笑几句过后,陈实说先到林启昂家里看看。林启昂苦笑了一下说,他们是集体宿舍,不方便,提议还是到滨河路找个茶馆坐坐。
二人到河边找了个窗口正对江畔,风景较好的茶馆,陈实点了杯铁观音,林启昂点了杯菊花,继续聊。陈实说,他这次来彭县出差两天,是要对彭县某些制药企业进行飞行检查。这是省局搞的一次大型检查,各地级市、县的药监局对药品生产企业进行交叉检查。因为不是本地药监局检查,那些被抽到的企业就像是掉进了陷阱的猎物一样恐惧。陈实说:“我本来没有资格来抽检的,一是因为我们科长临时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二是因为泸州到彭县太远,大家都不想来,所以局里就安排我过来。”
林启昂听后,眼中充满着羡慕的神色,说道:“陈实,你娃厉害哦!工作一年,就得到领导的重用。前途光明,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兄弟哦!”
陈实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铁观音,笑笑说道:“我厉害什么啊!公务员,死工资,没有出息的。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一千多块钱,虽说平时还有点小小的福利,那也只是解决温饱嘛。上月钟潇来泸州,约我出来喝酒,他搞药品销售,那个收入才不得了,每月底薪一万二,提成就更是没有上限了。”陈实说着,发现林启昂的脸色暗了下去,马上把话题一转:“好久都没有听到钱望的消息了,毕业后他跑到哪里去了哦?”
林启昂轻轻的摇摇头说道:“我们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望哥了。前不久,我在QQ上倒是遇到了他,和他聊了很久。望哥说他现在在重庆**区的一个私人企业,也是个小的制剂生产厂,好像在搞新药申报相关的工作。听他说,工作待遇虽然不高,但是前景还是不错。我觉得,望哥这条路是选对了。”
陈实笑笑说道:“望哥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搞这个工作搞得太久的。现在全国每年新审批的新药达到几千上万个,这很不正常。国家迟早会拿出整治措施的,这个行业的寿命不会长。哦,对了,我都差点忘记给你说正事了!”
林启昂抬头看着陈实,问道:“什么正事?”
陈实马上面露喜色说道:“下个月25号,星期六,我和易梅在泸州老家结婚,你一定要来哈。你我兄弟,喜帖我就不给你寄过来了,但是你一定要来参加哈!”
林启昂听了也非常兴奋说:“恭喜,恭喜,一定过来。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陈实说:“是啊,到时候你我、钱望,还有钟潇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喝个通宵。”
二人天南地北聊了一下午,快六点了,林启昂提议说:“陈实,你远道而来,我是地主,晚上我请你吃串串。我们厂门口那家玉林串串,和当年大学路开的那家味道一模一样,我们再去回味一下过去的时光。”
陈实捋了捋衬衣的袖子,看看手腕上的欧米伽表,说道:“林启昂,晚饭我就不和你一起吃了。我这次过来检查,时间比较紧。有个明天被抽查的企业老总,事先给我通了电话,说晚上吃饭时还要沟通交流一些工作。他们把晚饭和住宿都安排好了,我就不陪你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过去了,要不然会让对方单位的人久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