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第三日早晨,尹永田就被外面的说话声和羊叫声吵醒了。
他立刻爬了起来。
秋天的草原有点凉。
门外浩浩荡荡,有几百只羊,三四个风尘仆仆的牧民,穿着厚大衣骑着马,立在羊群中。
巴图起得早,在门外站着和他们交谈了几句。
“我们是来找田老板买羊的,你是他的丈人吧!”三位牧民中的一位年龄稍大点的问道。
巴图笑着不好意思地说:“是小女的女婿,但是小女还没有正式过门。”
“过没过门那是你的事了,我们是来卖羊的。……”
尹永田心想:这下麻烦可大了。都来找我买羊,怎么办呢?
那位看起来有五十左右,年龄较大的牧民,戴着毡帽,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
他上前自我介绍:“我是阿古拉,听闻田老板收羊给的价格公道,我们三家商量后就来了,这位年轻人就是田老板吧,痛快点,请您清点一下!”
这情况来的太突然,尹永田愣了半分钟,说道:“大叔,不好意思,点灯节上收羊的事情,只是个偶然。
其实我不干这行,要不,请大家各自回家吧!”
另外两个年轻牧民,其中一个年龄较小的听了尹永田的话,想也没想地说:“你说不买就不买,你说让我们回,我们就回,你觉得我们这来去一趟花好几天时间容易啊!”
……
巴图这时深思熟虑了一下,他把尹永田拉到一边:“他们既然来了,就表明对你信任,我看呢,不妨就把羊留下。”
尹永田面露难色:“但是这……”
“钱的事,放心吧,咱家里还有一些!”巴图宽慰他说道。
尹永田注意到巴图嘴里冒出的“咱家”这个词,他听了心里十分温暖。
巴图招呼三位牧民到毡房里坐,莺儿马上沏了一壶上好的奶茶招待客人。
几个人谈了一会儿,三位牧民的脸上露出微笑,很显然,这笔买卖就这样做成了。
巴图和牧民出去清点了一下羊的数量,他仔细看了看羊的状况。
黑的,白的,花色的羊都有。大多是山羊,也有绵羊。
山羊肉适合清炖和烧烤,绵羊的肉脂肪多,更细腻好吃。
各有各的好,巴图想着,这些羊可以赚一笔钱,虽赚的不多,但是可以重新延续他父辈做过的事。
他请牧民在外等候,回到屋内,扒拉开几捆旧毡布,找到一个古香古色的旧木箱。
拿出腰间挂着的一把铜钥匙,打开老铜锁,拿出一些银元来分给三位牧民,那牧民眉开眼笑。
年龄大的牧民比较健谈,指着尹永田对巴图连连夸赞:“好女婿,好女婿,前途无量。”
巴图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还没有办婚礼!”
那位牧民说:“到时候一定要请我们喝酒!”随即骑马离去。
忽然增添了这么多只羊,急需增加扩大羊圈。
巴图让莺儿去找她哥哥帮忙。
没多久回来了,她哥阿哈来时还带了一个邻居,还拉来一车从其他地方搜集来的木头。
四个男人忙活了好几天,在原来的羊圈旁又建了两个大羊圈,把买来的羊圈好,还留一个羊圈备用。
莺儿准备好肉和酒,几个人大吃了一顿。
送走阿哈和他的邻居,巴图坐下跟尹永田说:“在以前,我的父亲,也曾经做过贩卖牲口的生意,后来家道败落,到我这辈的时候家里人口也少了。莺儿她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生病死了。只留下一些钱财,所以没办法再做生意……”
接着巴图打开话匣子,讲了他上一辈的故事。
……
“莺儿的爷爷兀格台,曾是草原上很有实力的贩牲口的生意人。
我们一家贩卖羊,马,牛,羊皮,西洋造的洋玩意儿……本来住在大昭寺附近,算是比较富有的人家。
额尔古纳河的草原上,很多人提起兀格台这个名字都会竖大拇指称赞:第一,厚道;第二,讲信用。
后来同样是做牲口生意的白音家搞破坏,隔三差五找事,威胁兀格台;
强迫牧民把牲口卖给他,压低价格,在秤上搞鬼,致使他们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到后来,干脆做不下去,就放弃了生意。
为了保护家人,躲避他家,还搬出古城,到了这里。隐姓埋名地活到了现在。”
讲完,巴图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一些重担。
“如今,也许到了该我们转运的时候了。而你就是让我们家族再次荣耀的人,杀死白音算是给咱们家出了口恶气,他爹虽然也是坏人,但是年龄很大了,也坏不了多久了。”
巴图的眼中似乎有些晶莹的东西。他点燃烟袋,徐徐吐着烟圈。
……
草原已经开始泛黄。
风吹过栅栏里的羊群,羊群像巨大的白云,在风中微微蠕动着。
额尔古纳河,银色的波光在水面闪动着。
河边的山杨树和桦树的叶子也开始变黄。
在视线可达的天边,墨兰和浅蓝色的山脉,前后重叠着。
它们被淡淡的雾笼罩着,那是秋天的雾,那些薄雾逶迤缥缈着,在山顶处与阳光相融。
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尹永田忽然觉得。
他们要在秋天结束之前,贮藏足够多的干草,以供羊群和马过冬。
每天边放羊边割草,把草扎成大大的捆。
先放置许多天,待晾干后,靠着羊圈堆放,整齐地摞在一起,它们会进一步自然干透。
巴图,阿哈,尹永田,莺儿,他们几个每天都辛勤劳作,只在晚饭前,莺儿提前回家拨弄炊烟。阿哈经常过来帮忙。
渐渐地,草原变成一片枯黄,天空更加蔚蓝,如镜子一般。
又过了些日子,枯黄变成金黄,亦如丰收时的麦田,在蔚蓝的天空下,像一块巨大的金黄色的蛋糕。
偶尔,一群大雁飞过,一会儿排成“之”字,一会儿排成“一”字,欢鸣着,齐齐飞向南方。
下雨的时候,尹永田就会给马披上一张大大的羊皮,他和莺儿躲到骐风的肚子下休息。
在孤寂的草原上,有两颗不孤寂的心在一起。
自从开始收羊后,又有几个牧民带羊过来交易。
他们接着又建了三个大羊圈,全部放满了羊。
成千的羊只,远远看去,十分地壮观。
阿哈和嫂子也搬了回来,家里靠他们三个已经照顾不过来,他们和阿哈一家一起管理放牧。
尹永田经常和莺儿到河边,挑选合适的木材,砍回去做成了几个很大的笼子。
可以固定到马车上,然后把羊只放到里面拉到集市上去卖。
他们也准备了充足的干草,足够羊儿吃到明年,直到新草长出。
不过,冬天快来了,尹永田和莺儿要到大昭寺去谢恩。
考虑到羊只的数量太多,尹永田决定先挑一些长得肥的羊卖掉一些。
巴图和莺儿也非常赞同。
那些羊早就该出栏了,否则养的时间太长了,吃再多的草,体重也不再增加。
而且老羊的肉质变老,口感变差。
挑了个晴天,尹永田,莺儿,阿哈驾着三辆大马车,拉着一百多只羊,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每个马车驾了四匹马。
到了集市上,很快有人来围观。因为品相好,很快就卖光了。
然后尹永田又买了两匹马。
尹永田和莺儿来到大昭寺,对智通上师和索达吉上师以及帮过他的僧人表示了感谢;
给寺内捐了一些银钱和粮食。然后匆匆告辞回家……
冬天很快来了。
金黄的草变成灰色的草,空旷的草原多少有些荒凉。
然而巴图一家人的心里却充满对生活的希望。他们又增加了一个蒙古包。
一直到入冬,不断有牧民往家里送羊,还有送马的,
他们全部照收,家里的活儿太多,他们雇了几个帮手,帮忙打理。
还雇了几个妇女专门做饭。
在尹永田的建议下,他们一家又购买材料,制作了两个蒙古包,全部用来供家里干活的帮工住。
原来建成的蒙古包,让马匹和羊只在里面抵御最寒冷的天气。
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巴图一家发展成这片草原上羊,马匹,和蒙古包最多的人家,成了最大的放牧户。
在其他牧民的眼里,尹永田是方圆十里新的牲口贩子,有实力的商人。
随着家里越来越忙,巴图进行了一定的计划和安排。
主要的事务都由巴图和阿哈打理。
尹永田懂的不多,落了个清闲。但他常常给巴图一些新的建议,巴图欣赏他的远见。
而且尹永田不喜欢管钱,他都交给巴图保管。
牧民们对他一家特别地尊重,阿哈也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妹夫,对尹永田提出,早日和他妹妹完婚。
尹永田说:“嗯,谢谢阿哈,等忙完这一阵,明年春天,办得正式些!”
巴图也有这个意思,他请人算了个日子,就定在明年的二月。
“好日子,好日子!”巴图自言自语,笑得灿烂。
最近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少了,焕发出精神的容光。
虽然很忙,但是莺儿很开心。
尹永田不让她做饭了。所有厨房的活儿都交给雇来的帮手去做。
他顶多只让莺儿做点奶茶,喂喂狗,连放羊都不用了。
尹永田给她买了好几身漂亮的衣服,更多的女人用品。她每天换一套新衣服给他看。
或者给嫂子看,嫂子是个贤淑的女人,对这个小姑子也特别好。
她对华丽的衣服不是那么热衷,但是经常给莺儿品评,提建议。
也是想让小姑子牢牢拴住新姑爷。
家里阿哈管大事,嫂子管理后勤。
钱财统一由阿布管,出多少,进多少,分配都由他管。
别看他年龄大了,但是脑子还很灵光。
需要购置什么东西,缺什么,他都安排。
尹永田平时就是转转,看看哪里有问题。
比如哪个蒙古包的桩子松动了,需要紧固;草料有没有潮湿;马和羊吃的好不好,有没有生病等等。
他越来越看得准,其实在这方面,莺儿要比他懂得多。
基本上,有牧民来卖羊卖马的时候,他就是露个面,寒暄几句。
因为他除掉了奸商的名气在外,大多牧民第一次见到他后,就觉得他太面善了,说话又很温和,所以很放心把牲口卖给巴图一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