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开着灯,白晃晃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灯管有时候会闪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嗡嗡声,不仔细听听不见,但一旦听见了,就一直在那儿。有人在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有人在发呆,盯着课本的同一页看了很久。有人在偷偷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莹莹的。窗玻璃上还有没干的水痕。外面的灯光透过水痕,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晕。路灯是橘黄色的,远处教学楼的灯是白色的,再远一点,校门口的灯是红色的。那些颜色混在一起,被水痕揉碎了,散在玻璃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郑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在手里,没动。
她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下午那些一条一条往下流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圆圆的斑点,像是雨停之前最后几滴砸在上面留下的。路灯的光穿过那些斑点,散开,变成一圈一圈的,大的套着小的,边缘模糊,慢慢淡进黑暗里。
“你又在发呆。”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郑常没转头。她知道是谁。
“在想下午的雨。”她说。
“还想?”
“嗯。”
郑长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路灯的光穿过她,落在郑常的卷子上,光斑里有一点点淡。她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轮廓很硬,线条很利,但眼睛是软的。
“那条确实最快。”郑长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它流的。”
郑常嘴角动了一下。“你盯着水看了一节课?”
“不行吗?”
“不无聊吗?”
“不无聊。”郑长说
郑常没说话。但她把笔放下了。
现在雨停了。教室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翻书,纸张的声音,脆脆的。偶尔有人咳嗽,压着嗓子,闷闷的。偶尔有椅子响一下,木头和地板摩擦,吱——很短。窗外有风吹过,树上的雨水被吹落,啪嗒啪嗒地打在叶子上,打在楼下停着的自行车棚上,铁皮顶棚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郑常有时候觉得自己坐在水里,那些声音是从岸上传来的,听得见,但摸不着。
“第六题不会?”郑长问。
“不是不会,”郑常说,“是不想写。”
“那你想干什么?”
“发呆。”
“那就发呆。”郑长笑了。
郑常就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的水痕在灯光里发亮,像鱼鳞,像碎银子。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高三的,在补课。校门口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天上那些碎玻璃一样的星星,一动不动。
“在想明天回家?”郑长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皱了一下。”
郑常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有吗?”
“有。”郑长说,“每次想到回家,你都会皱一下。很轻,但你不知道。”
郑常没说话。
她确实在想明天回家。每周六回家,周日下午回来。一个小时公交车,从学校到家,从家到学校。她走了很多次了。每次站在家门口,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门里面是后妈的声音,弟弟的声音,碗筷的声音,电视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教室里的声音一样,闷闷的。
她怕的不是那些声音。她怕的是饭桌上那个位置——靠门的那边,上菜的时候要侧身让的那个位置。她怕的是后妈那句“常儿自己夹菜,别客气”,不是这句话本身,是这句话后面的东西。是她说了这句话之后,饭桌上就会安静一下。很短,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然后父亲低头扒一口饭,姐姐夹一筷子菜,弟弟喊一声“我要吃肉”,一切恢复正常。
那一两秒,是最难熬的。
“在想那个?”郑长的声音很轻。
“嗯。”
“那就快点吃完。吃完就走。”
郑常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每次都是这么想的。”
“嗯。每次都是。”
郑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靠在桌上。她低着头看郑常,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你在看什么?”郑常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发呆的时候,睫毛会动。”郑长说。
郑常愣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郑长说。
郑常没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但她知道郑长在旁边。很近。靠着的。
---下课铃响了。
很长的一声,刺进那些嗡嗡声里。椅子响起来,人站起来,说话声一下子炸开。有人喊“饿死了”,有人说“去小卖部吗”,有人把书往包里塞,拉链的声音刷刷的。
林染从前面转过来,趴在她桌上。她把下巴搁在郑常的数学卷子上,眼睛往上翻,看着郑常。
“走,回宿舍。”
郑常把卷子从她下巴底下抽出来。“你口水要滴上去了。”
林染赶紧摸了一下嘴角。“哪有!”
郑常没说话,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她折得很慢,边角对齐,折痕压平。
林染在旁边等着,看她折卷子。“你怎么每次折得这么整齐?我折完跟腌菜一样。”
“慢慢折。”
“慢不了。我这个人急。”
郑常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林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骂我?”
“没有。”
“你在骂我。”
“没有。”郑常站起来,背上书包。
林染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多人,都在往楼梯口走。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树叶腐烂的味道,不臭,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湿漉漉的植物的气味。
林染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她走路的时候喜欢甩东西,塑料袋在她手上一晃一晃的,薯片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郑长走在郑常另一边。没人看得见她。
“你明天回家吗?”林染问。
“回。”
“你家远不远?”
“一个小时。”
林染点点头。“我家近,走路二十分钟。我妈说这周包饺子,让我回去吃。韭菜鸡蛋馅的,我最喜欢的。”
郑常说:“挺好。”
“你呢?你妈给你做什么?”
郑常愣了一下。她想起后妈。想起饭桌上那个位置。想起那一两秒的安静。
她感觉到郑长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她说。
林染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体育课跑那么慢,淋成那样,没事吧?”
“没事。”
郑长在旁边轻声说:“她担心你。”
郑常知道。
“真的没事?”林染又问了一遍。
“真的。”
林染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下次跑慢点也行,但别淋雨。淋感冒了怎么办。”
郑常看了她一眼。“你管我?”
林染愣了一下。“我关心你。”
郑常没说话。
郑长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
“你是不是没带伞?”林染问,“我带了。下次下雨你跟我说,我借你。”
“你不是跑得最快那个吗?我追不上你。”
林染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嘴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郑常嘴角动了一下。“一直。”
林染笑着推了她一把。郑常被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撞到走廊上的一个人。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林染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拉着郑常快步往前走。
林染的手拉着她的手腕,有点紧。她的手指是凉的,手心是热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松开了。
“快点,跟上!”她回头喊。
郑常跟在后面,看着林染的头顶。她今天扎了个马尾,头发有点毛躁,几根碎发翘着。她的校服袖子总是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说是她妈给她求的。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蹦,下楼梯的时候一级一级地蹦,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郑长走在郑常旁边。“她像只兔子。”郑长说。
郑常差点笑出来。郑长说的,和她想的一样。
“你想什么呢?”林染回头看她。
“没想什么。”
“你又在发呆。”
“没有。”
“有。你刚才盯着我的后脑勺发呆。”
林染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头发乱了吗?”
“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郑常想了想,说:“看你那个红绳。”
林染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这个?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的。你要吗?我让我妈也给你求一个。”
“不用。”
“不贵。”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要?”
郑常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接了之后要怎么还。林染对她好,她不知道怎么接。接了就欠了,欠了她不知道怎么还。
郑长在旁边轻声说:“你可以收的。不用还。”
郑常没看她。
林染没再问。她好像习惯了郑常这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的毛病。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染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郑常。“你真的没事吧?下午淋雨的事。”
路灯照在林染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是真的在担心。
“没事。”郑常说。
林染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走吧。”
宿舍在四楼,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洗发水的甜味、泡面的酱料味、还有一点点袜子的味道。六人间不大,两张上下铺靠两边墙,中间两张上铺下面是书桌。地上有两只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床栏杆上搭着毛巾,墙上贴着明星海报和课程表。
靠门的下铺,周敏已经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她是宿舍里最爱打扮的,指甲油有一小盒,粉的、红的、亮片的,每天换一个颜色。现在她在涂左手的小拇指,嘴巴微微张着,很专注的样子。
“好香啊,谁在吃泡面?”林染一进门就喊。
“我。”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是陈小蕾。她嘴里还含着筷子,含含糊糊地说,“红烧牛肉的,你要不要?”
“不要,我吃过了。”林染把零食袋往桌上一放,开始翻东西。
陈小蕾缩回去,继续吃。她的床铺永远是最乱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书、纸巾、充电线散落在床上。但她不在乎,说“乱才舒服”。
对面的下铺,张晓敏已经躺下了,盖着被子,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每天都是最早躺下的,但不是最早睡着的。她听歌能听到半夜,有时候还会轻轻哼出来,哼的都是郑常没听过的歌。
“晓敏,你又听歌。”林染说。
张晓敏摘下一只耳机,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就叫你一声。”
张晓敏看了她一眼,又把耳机塞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上铺的另一个床位,赵敏敏在吹头发。电吹风嗡嗡的,热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她是宿舍里最安静的那个,话很少,但每次宿舍大扫除都是她组织的。她的床铺永远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正中间,书桌上的东西摆成一条线。
“敏敏,你头发吹完了吗?我要刷牙了。”林染喊。
赵敏敏关掉电吹风,回头看她。“你等一下,马上。”
她把电吹风收好,从床上爬下来,穿着一双毛绒拖鞋去了卫生间。
郑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乱糟糟又热热闹闹的日常,她已经看了快一年了。
郑长站在她旁边。“你不进去?”
郑常没说话,走了进去。
她放下书包,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林染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上吃零食。她穿着一件很大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领口洗得有点松,滑下来露出一边肩膀。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薯片渣掉了一被子。
郑长坐在郑常的床上,看着林染。“她真的像兔子。”
郑常没理她。
“你又把渣掉床上。”郑常说。
林染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把渣扫到地上。“没事,反正要洗。”
“你上周也说要洗。没洗。”
“这周洗。”林染咬了一口薯片,“这周一定洗。”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周敏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已经涂完了指甲油,正举着两只手吹气。
“那我这周真的洗。”林染说。
“信你才怪。”周敏笑了。
陈小蕾从上铺探下来。“林染,你那个薯片给我一片。”
林染递上去一片。陈小蕾接过去,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声“谢了”。
“敏敏,你指甲油借我涂一下呗。”林染说。
周敏看了她一眼。“你又不用颜色,借什么借。”
“我就试试。”
“你上次试了我的亮片,搞得整个瓶子都是。”
“这次不会。”
“上次你也这么说。”
林染笑了。“那我买一瓶。”
“你买。”周敏说,“买了我跟你换。”
两个人聊起了指甲油的颜色。陈小蕾从上面插嘴,说粉色的好看。赵敏敏从卫生间回来,听了两句,没说话,爬上床去看书了。张晓敏戴着耳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郑常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她的床铺永远是整齐的——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床单拉平。床头的墙上什么都没有,不像别人的贴满了东西。只有枕头旁边放着一本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她看着对面。林染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的便利贴上写着“下周考试别忘复习”,字歪歪扭扭的。周敏的床栏杆上挂着一串小灯,没开,但白天的时候亮闪闪的。陈小蕾的上铺垂下来一根充电线,晃晃悠悠的。赵敏敏的床铺永远看不见东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张晓敏的床头贴着一张乐队的海报,她说是她最喜欢的,但郑常从来没听过那个乐队的歌。
“你的床跟没人住似的。”林染有一次这么说她。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故意整齐的,是不知道放什么。放了,就不是她的了?她也不知道。
林染吃完了薯片,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她站起来,走到郑常床边,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
“那我走的时候你可能还没起。先走了。”
“嗯。”
林染想了想。“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郑常愣了一下。“什么?”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染说,“说‘到了’就行。不然我不知道你安全到家没。”
郑常看着她。林染的眼睛在宿舍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下巴搁在胳膊上,脸被挤得有点变形,但表情很认真。
“好。”郑常说。
林染笑了。她从床沿上起来,拍拍膝盖。“那我先去刷牙了。”
她走了之后,郑常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张空床。林染的被子还是团成一团。枕头旁边那根红绳,她洗澡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对你很好。”郑长的声音在旁边。
郑常转过头。郑长坐在她旁边,靠着墙,和她并排。
“嗯。”
“你不习惯?”
郑常想了想。“有一点。”
“为什么?”
郑常没回答。她想起林染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父亲不会说,后妈不会说,姐姐不会说,亲妈也不会说。她们只会说“到了打个电话”或者“到了说一声”,但那不一样。“到了给我发消息”是另一回事。是“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安不安全,到了没有”。是“我在等你消息”。
“你可以习惯的。”郑长说。
郑常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郑长脸上。短发,白衬衫,温柔的眼睛。
“你觉得我可以吗?”郑常问。
“可以。”郑长说,“你比她以为的更值得被关心。”
郑常没说话。
“明天记得发消息。”郑长说。
“嗯。”
“她会等的。”
郑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染回来了,嘴里还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你去洗,水还热着。”
郑常下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熄了。
她摸黑爬上床,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宿舍里安静下来。周敏在黑暗里说了句“晚安”,几个人零零落落地回了“晚安”。张晓敏的耳机还亮着,小小的蓝光,一闪一闪的。陈小蕾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赵敏敏已经没声音了,大概睡着了。
林染在对面翻了个身。“郑常。”
“嗯?”
“你明天真的给我发消息?”
“发。”
“说‘到了’就行。”
“好。”
林染安静了一会儿。“那我等你消息。”
郑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染又说:“你睡了吗?”
“没。”
“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宿舍里安静下来。有人磨牙,有人翻身,呼吸声此起彼伏。
郑常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滑了很久。
“睡不着?”郑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想明天的事?”
“嗯。”
郑长躺在她旁边,面朝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短发有一点乱,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有光。温的,软的。
“姐姐的事,还是美术的事?”郑长问。
郑常想了想。“都有。”
“先说姐姐。”郑长说。
“姐姐上周没回来,”郑常说,“这周不知道。她学校远,来回要两个小时。有时候忙,就不回来了。”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郑常摇头。“没什么事,打什么电话。”
“想她就打。”
郑常没说话。
“你在怕什么?”郑长问。
“没怕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打?”
郑常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怕她说忙。怕她说这周也不回来。怕她不想接我电话。”
“她是你姐。”郑长说。
“她在一中,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我在私立,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郑长说。
郑常没说话。
“那美术呢?”郑长问。
郑常转过头,看着她。“我想和爸说学美术的事。”
郑长看着她。“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郑常没说话。她从来没和父亲提过学美术的事。她知道家里供她上私立已经不容易了,也知道父亲想让她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个正经工作。画画这件事,她一直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会同意。”她说,“但还是想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
郑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温的,软的。“那就说。”
郑常没说话。她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你说,姐姐会回来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郑长说,“但你希望她回来。”
郑常没说话。
“美术的事,”郑长继续说,“你爸可能不会同意。但你说了,他就知道了。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
郑常听着。
“而且,”郑长说,“你画得那么好。他知道了,也许就同意了。”
郑常笑了。“你这么有信心?”
郑长也笑了。“我对你有信心。”
郑常看着她。月光里那张脸,温柔的眼睛。
“郑长。”
“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吗?”
“嗯,每次都和你一起啊”
“那你帮我看着。我怕我到时候不敢说。”
郑长笑了。“好。”
窗外有月亮。
“常儿。”郑长叫她。
“嗯?”
“姐姐会回来的。不是这周,就是下周。她是你姐。”
郑常没说话。
“美术的事,你说了就行。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
郑常还是没说话。
“我在。”郑长说。
郑常闭上眼睛。
旁边有呼吸声,很轻,和她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
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郑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