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上午还出着太阳，晒得教室里冒着热气，午休的时候天就阴了。那种阴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压下来的，像有人突然把灯关了似的。郑常从食堂回来，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感觉头顶暗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云很厚，灰灰的，像厚棉被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三节课是体育。大家排队的时候，体育老师还在讲今天测八百米。听到测试，郑常头都大了，而郑长还在一边偷笑，体育老师讲完一挥手，刚说“预备——”，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直接倒下来的大雨，劈头盖脸，哗的一声，所有人的衣服就湿了一半。
有一颗雨滴砸进了郑常眼里，“好痛”郑常想。
“跑！往教室跑！”体育老师喊。
一群人轰地散开，往教学楼冲。郑常跑在最后面，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花溅起来，一圈一圈的。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浑身都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沉沉的，往下滴水。
林染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说：“擦擦，都湿透了。”
郑常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一下子就湿了。
“你跑那么慢干嘛？”林染问。
郑常想了想，说：“不想跑。”
林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突然笑了，“你是傻子吗？有点像网络男神”
“才不是嘞”郑常也笑了一下，假装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帅吗？”
她们一起上楼。走廊里都是人，都在拍身上的水，都在骂这鬼天气。
“帅个屁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染笑得更大声了。
郑长却不合时宜的说了一句“没有网络男神帅”结果收获了郑常的白眼一枚。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拧衣服上的水，有的趴在桌上喘气，有的挤在窗户边看雨。
郑常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窗玻璃上全是水，看不清外面那棵树了。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绿，在那些往下流的水后面，一晃一晃的。
教室里的声音很乱。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喊“关窗”。但那些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教室外面放水，一直放，一直放。
郑常就坐在那儿，看着窗户。
看着那些水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流到一半就停了，被另一条水吞掉。有的从头流到尾，一直流到窗台下面。
她看得出了神。
“好看吗？”郑长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你好看”她说。
郑长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短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她的白衬衫也湿了，贴在身上，透出里面一点点轮廓。但她好像不在意，就那么坐着，两条腿晃荡着，背靠着窗框，脸朝着郑常。
雨声那么大，但她的声音还是听得清。轻轻的，稳稳的，像雨声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你怎么不看我”郑长问。
“。。。。。。”
郑长转过头，也看着窗户。
看了一会儿，她说：“左边那条最快。”
郑常看了一眼。左边那条确实快。
“右边那条最慢。”郑长又说。
右边那条慢吞吞的，半天才流一点。
“嗯。”郑常说。
两个人就一起看着那些水。一条一条的，从上面流到下面。一直流，一直流，没完没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林染过来叫她：“去小卖部吗？”
郑常摇摇头。
林染看看窗外，说：“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郑常说：“是啊，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
“这还不好啊，不然的话大家都得等你跑完再下课咯”林染打趣道。
郑常恼了一下“走开啊”
林染大笑着走开了。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一节是自习，很多人溜了。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回宿舍，有的就干脆不来了。郑常不想动。她就坐在那儿，继续看雨。
郑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在她同桌的位置上坐下。
“怎么了？怎么不跟林染一起去”郑长问。
郑常说：“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郑长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你在想什么？”
郑常还是说：“没想什么。”
郑长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一下，眼睛里的光跟着晃一下。
“你总说没想什么。”
“因为就是没想什么。”
郑长没说话。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郑常也不说话。她就坐在那儿，看着窗户。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哗哗的。窗玻璃上的水，还是那样流，一条一条的。左边那条最快，右边那条最慢。中间那些，不快不慢。
过了很久，郑常忽然开口。
“郑长。”
“嗯？”
“你以前也看过雨吗？”
郑长愣了一下。
“以前？”
“生前。”
郑长没说话。生前吗？好奇怪的词，郑长想
郑常等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教室里很安静。
“不记得了，可能吧，一个人一生中肯定见过几场雨”郑长说。
郑常转过头，看着她。
郑长坐在那儿，短发有一点乱，白衬衫已经干了。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硬朗的轮廓，温柔的眉眼。
“你什么都不记得？”郑常问。
郑长想了想，说：“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
郑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温的，软的。
“记得你。”
郑常愣住了。
郑长继续说：“其他的都不记得。以前叫什么，住在哪儿，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个小屁孩一个人坐在大树底下发呆”郑长笑了笑。
郑常没说话，她知道郑长说的是她。
她转回头，继续看雨。
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郑长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雨声慢慢小了。
窗玻璃上的水还在流，但已经能看清外面那棵树了。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晃出一片沙沙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郑长。”郑常又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郑长愣了一下。
“什么？”
“一直陪着我，”郑常说，“什么都做不了。会不会无聊？”
郑长看着她，笑了。
“不会。”
“为什么？”
郑长想了想，说：“因为是你。”
郑常没说话。
郑长继续说：“看雨，看树，看你。都好看。不无聊。”
郑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桌上，有点凉。
“那……”她顿了顿，“你会一直陪吗？”
郑长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会。”她说。
郑常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死了呢？”
郑长想了想，说：“我就去投胎。”
“投胎成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棵树，一朵云，一只鸟。”
郑常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平时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你记得我吗？”
郑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记得。可能不记得。”
郑常没说话。
雨停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晃晃的。
郑常忽然伸出手。
郑长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摸不到。但两个人都做了那个动作。
“那就别投胎了。”郑常说。
郑长看着她。
“一直陪我。”郑常说。
郑长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软。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好。”她说。
---下课铃响了。
林染从外面跑进来，喊：“郑常！雨停了！走，去吃饭！”
郑常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郑长还坐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短发，白衬衫，温柔的眼睛。她也在看郑常。
郑常看了她一眼，转回头，走出教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轻轻的，稳稳的。
“我在。”
郑常没回头。
但她笑了一下，很小，自己都不知道。
林染在前面喊她：“快点啊！”
她快步跟上去。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到处都是亮的。
郑常走在那片亮里。
她知道，郑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像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