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馆的冷白光突然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万清正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吉祥在他掌心突然竖起身子,青蛇的瞳孔缩成细缝,死死盯着菜馆后门的消防通道。
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垃圾桶,平时只有收废品的老头会去翻。
“咋了?”万清嚼着牛肉含糊道,伸手想去摸吉祥的头,却被它猛地躲开,蛇尾在他手腕上抽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少见的焦躁。
窦芸芸刚把卷宗塞进背包,拉链“咔哒”扣上的瞬间,消防通道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像被人从里面推开条缝。冷风顺着缝灌进来,混着馊水味和铁锈味,把桌上的啤酒沫吹得泛起细泡。
“谁啊?”万清提高了音量,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那里本该别着把折叠刀,上次跟处刑运打架时断了,他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指尖摸到空荡的皮套,他愣了愣,才想起这茬。
潘天涯放下手机,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戒信号。他没回头,目光却扫过玻璃窗映出的倒影,消防通道门口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糊糊的,像团浸了水的破布。
“我去看看。”雪仙突然站起来,黑色冲锋衣的拉链被她拽得哗啦响。她刚迈出一步,那扇铁门突然“砰”地撞开,一道黑影顺着墙根滑了进来。
不是人。
那东西约莫半人高,浑身裹着湿漉漉的绷带,绷带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肉,像被水泡烂的腐肉。它没有脸,只有绷带在头顶堆出个扭曲的弧度,手里拖着根生锈的输液架,铁钩在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响,在光滑的地砖上留下道深褐色的痕。
“这是……什么玩意儿?”万清把吉祥塞进内袋,拉链拉得飞快,“医院跑出来的木乃伊?”
那“木乃伊”没理他,拖着输液架往我们这边挪,绷带末端滴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啪嗒”响,凑近了才闻出那不是血,是福尔马林的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第五玄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白光:“是怪物,如果有鉴光仪,推测应该是属于低阶处刑运的衍生体,但形态很不稳定,像是……”他顿了顿,“像是被强行缝合的。”
话音刚落,那木乃伊突然抬起输液架,铁钩朝着最近的窦芸芸扫过去。窦芸芸侧身躲开,铁钩擦着她的背包带划过,帆布瞬间被勾出个破洞,里面的卷宗散落出来,纸页上的墨迹在福尔马林的熏染下,慢慢晕成了灰黑色。
“看招!”万清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着木乃伊的绷带砸过去。玻璃碎裂的脆响里,那东西却没停,反而猛地弓起身子,绷带突然炸开,露出里面缠成一团的血管和神经,像团活的红线,朝着万清的脚踝缠过来。
“小心!”雪仙甩出腰间的登山绳,绳头的铁钩精准地勾住输液架的铁环,她猛地往后拽,那木乃伊被拽得一个趔趄,血管状的红线却没松,反而顺着铁钩往上爬,眼看就要缠上雪仙的手腕。
潘天涯突然将桌上的酱牛肉拼盘扫过去,卤汁溅在红线上,那东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绷带重新裹紧,发出“滋滋”的响,像是在疼。“它怕有机物。”潘天涯喊道,“用吃的砸它!”
万清立刻抓起没吃完的烤鱼,连盘带肉甩过去。盘子撞在木乃伊身上,碎瓷片嵌进绷带里,它突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不是喉咙里的声,是绷带摩擦、骨头错位的杂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抓起桌上的金属餐叉,刚要扔过去,突然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
菜馆门口站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箱,正隔着玻璃往里看。
他的嘴角好像在笑。
那木乃伊像是收到了指令,突然放弃了攻击,拖着输液架往门口退,绷带在地上拖出条长长的痕,像条恶心的尾巴。它退到门口时,那个白大褂弯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木乃伊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不好意思,打扰用餐了。”白大褂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却很清晰,“我的‘病人’有点调皮,给各位添麻烦了。”他拎起手提箱,箱子侧面的金属扣闪了闪,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守诏徽章缺口形状一模一样。
木乃伊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像是在撒娇。白大褂拍了拍它的绷带,转身往街角走,那东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输液架的铁钩在柏油路上拖出火星,像只被驯服的野兽。
菜馆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还在呼呼地吹。万清喘着气捡起地上的卷宗,纸页已经发皱,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医生……”他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谁?”
“是处刑运。”潘天涯看着窗外白大褂消失的街角,“那木乃伊是他的‘作品’,刚才的攻击不是随机的,估计是在试探我们的能力。”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还停留在附近街区,“他在观察我们。”
雪仙捡起地上的登山绳,铁钩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组织,她皱着眉用纸巾擦掉:“他刚才摸那怪物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注射器,里面是绿色的。”
窦芸芸把散落的卷宗拢起来,指尖不小心碰到那滴福尔马林,皮肤立刻泛起片红疹,她赶紧用湿巾擦掉:“这玩意儿比之前遇到的守诏恶心多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怕,是生理性的不适。
第五玄道从背包里翻出消毒喷雾,往地上的痕迹喷了两下,白色的泡沫遇到那些液体,瞬间变成了灰黑色:“成分很复杂,有动物组织,也有……人类的。”
菜馆的冷白光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刺眼,照得地上的玻璃碎片闪着光。万清突然笑了一声,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半扎啤酒,给自己倒了杯:“行吧,好歹没吃霸王餐。”他举着杯子跟空气碰了碰,“干杯,为了差点被木乃伊当晚餐的我们。”
没人笑,但窦芸芸还是拿起杯子,跟他轻轻碰了下。啤酒的泡沫沾在杯沿,像层薄薄的雪。
窗外的车流又动了起来,红色的尾灯在玻璃上慢慢滑过,像谁在流泪。那个白大褂和木乃伊已经不见了,只有街角的路灯下,还留着道深色的痕,像条没画完的线。
桌上的烤鱼还冒着热气,酱牛肉的卤香混着福尔马林的味,在空调风里慢慢散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刚从一场粘稠的梦里醒来,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却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只留下满心的闷。
“再吃点?”雪仙突然把最后一块蛋挞推到我面前,酥皮上的糖霜亮晶晶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蛋挞,咬了一口,甜腻的黄油味里,好像还混着点福尔马林的涩。抬头时,正好对上雪仙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菜馆的冷白光,亮得像块冰。
也许这样就很好。在这随时可能跳出怪物的世界里,能有个人一起吃块凉掉的蛋挞,听着彼此没话找话的闲聊,就算下一秒要面对更可怕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万清突然“啊”了一声,从内袋掏出吉祥:“差点忘了你!刚才吓着了吧?”青蛇在他掌心吐了吐信子,尾巴尖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像在说没事。
菜馆的门被风推开条缝,风铃响了,叮铃叮铃的,像在为这场没吃完的晚餐,唱支没头没尾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