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没有继续去追问，有些事情需要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好消息是……

　　对于庄园里的家臣来说，自己探索坟墓对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或者说是庄园主的特权。

　　他本就不需要对仆从解释什么，但现在有一个逻辑自洽的理由，倒也能省得去掩饰。

　　短暂沉默后，亚瑟从坑洞里站起身，便看见墓地周围站着一圈骷髅仆从，像是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

　　它们沉默阴暗，对葬礼漠不关心，没心没肺的样子。

　　跟庄园前期的仆从相比，这几具骸骨更“新鲜”，也更加灵动，甚至在发呆时会不经意间体现出情绪。

　　亚瑟有种直觉，面前的骷髅能做到更多事情。

　　他微微点头，带着仆从们开启庄园生活第一课，于是几分钟以后，厨房里操持晚餐的玛格丽特便听见屋外传来密集且频繁的跑跳声。

　　茶壶：“？”

　　道斯见识过，也清楚大致流程，本着证明价值的初心，开始替主人监督新员工的体测考试。

　　亚瑟最后过来记录数据就行。

　　他放任骷髅们在庄园里折腾，自己则沿着正厅外墙疾步向深处走去。

　　他要验证运输路径的猜想。

　　整个庄园都在亚瑟掌控中，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他感知，一条突然出现的未知路径，当然也逃不过。

　　亚瑟目标明确，直奔主建筑侧面，沿破碎的大理石甬道步行，没多久便看见坍塌的喷泉和造景回廊。

　　废墟堵塞了地窖入口。

　　他绕过障碍物，看见另一个铁栅栏阻隔的洞穴入口。

　　这里很接近庄园后方，如果越过围墙，再往前数百米，便能够抵达悬崖边缘，而山脉裂口纵深未知……

　　所以这个洞穴入口很不合理。

　　从庄园所处的地形来判断，根本没有足够的距离和空间挖掘出这样一条倾斜地道。

　　它能通往矿井深处吗？

　　亚瑟翻转手掌，漆黑的钢栅栏当即震颤起来，他再微微扬起指节向上扇动，栅栏便唰地提拉至顶，在砖砌结构里落下簌簌灰尘……

　　这个通道呈现出一种陈旧、古老的气质，但他很确定，在探索坟墓前还没有这个东西。

　　原本的庄园，越过地窖应该是一圈绿篱围挡，通往餐园。

　　亚瑟信心很足，操纵着雾蚀迈步走进洞穴，顶部很高，甚至可供马车通行，而他迈步后的第一脚便踩在了一条坚硬的矿车钢轨上。

　　他眯起眼睛，又向后退回。

　　栅栏作为分界线，往前是光线无法照亮的黑暗。

　　那里充盈着雾气，而在雾蚀灌入后被迅速同化，亚瑟的感知也扩散，周遭景象瞬间落入他的脑海，比任何光源照射都要清晰直观。

　　眼前是一条非常工整的运输矿道：

　　铁轨铺设，木梁交错撑起顶盖支撑，每个节点都由特质角铁进行加固，非常符合工程学。

　　墙壁被修缮得规整顺眼，轨道两侧设置了矿车临停槽，还有调转钢轨方向的器械，顶部镶嵌了相当复杂的滑轮组，由气阀结构将整个吊运系统集成……

　　一个堪称模板的蒸汽工业现场。

　　亚瑟回忆起底格里斯矿井，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种细致的配备。

　　他沿着铁轨往前走了数十米，路过几个矿井，才看见头顶熟悉的辽阔裂口，再往前眺望，包括仓库在内的建筑群坐落在平缓地带。

　　“呼，看来没有走错地方，真的在庄园和底格里斯六号矿场间创造了一条路线。”

　　“如果以后我有了其他产业，应该也能用相同的方式架设通道。”

　　亚瑟确认过地点无误，便开始沿着铁轨往回走。

　　他再次检查过后发现，周围的管道里面奔涌的并不是蒸汽，而是自己召唤的雾蚀。

　　他力量外显的一部分，在机械机构里提供着超凡动能。

　　亚瑟首次清晰地感觉到了“消耗”。

　　当管道阀门滋滋作响，矿车和吊索结构自行运作，雾蚀便便开始淡淡地消失，就像是指间逸散的流沙，被那些机械结构消耗掉了。

　　与之相对的，庄园正在进行“补充”。

　　所有建筑和设施都在缓缓提供雾气，对力量进行补充，基本能够抵消矿井机械的损失，还稍有盈余。

　　亚瑟沉吟片刻，细细体悟，展开笔记本写下：

　　“假如雾蚀是可消耗资源，由庄园产出，各建筑和设施生成效率分别为……”

　　亚瑟早已摆脱光线桎梏，他站在矿井深处，眼眸瑰蓝，黑暗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沙沙书写声。

　　“庄园整体都在产出雾蚀，但墓地和厨房效率最高，难道处在我掌控范围内的建筑和设施，能提供更多资源？如果我继续修复庄园，恢复它的繁荣，岂不是……”

　　亚瑟忍不住露出微笑，内心深处燃起种田的火焰。

　　他翻阅以前的记录，找到骷髅弓箭手的笔记，频繁射击后出现的疲惫现象跟器械消耗很像，便提笔补充，确定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损耗。

　　如果将雾蚀作为可量化的能源……

　　骷髅仆从活动、矿井机械运转都会消耗资源，而它们有各自的工作效率和恢复机制。

　　亚瑟沉默地站立了许久。

　　笔记本频繁翻开，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值和公式。

　　他运笔流畅，眼神专注，升腾起前所未有的自信。

　　终于在这诡异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丝“规律”，从启动矿井器械，顿悟消耗理论的这一刻起……就进入了亚瑟最熟悉的节奏。

　　一种理解和量化世界的方法论。

　　把所有可控资源拆分后进行整理，进行高效分配……

　　“经营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呐。”

　　亚瑟喃喃自语，笑出声来。

　　砰！

　　他手指发力，笔记本瞬间合拢，吹起愉悦的微风。

　　亚瑟当即返回庄园，从道斯手中接收了新仆从。

　　通过实测数值来看，眼前这批骷髅“素质”更高，具备某种与生于来的潜在天赋。

　　再套用刚才总结的消耗理论，果然需要更多的雾蚀去维持。

　　烛台默默燃烧，提供光源，望着频繁记录的主人，他等到一个停笔间隙，缓缓说道：

　　“尊敬的亚瑟阁下，不管您产生了什么灵感，我都建议您继续尝试，因为这是您苏醒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强烈的喜悦，而这对庄园和家臣们来说是一个好现象。”

　　“呵呵，油嘴滑舌可不行，轮到你来点作用了。”

　　亚瑟端起烛台，带领骷髅仆从们穿过了黑暗的甬道，重新回到底格里斯六号矿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