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通州,张府书房
一身穿黑色锦绣练功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背手看着厅堂上挂着的山水画,此人正是通州巡抚张知远,此刻他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在他身旁的红木桌上放着一叠写满小字的文书,若是细看,这些文书上的小字中能看到“吴法”二字。
不多时,他等的人来了,是一位十来岁的青年,这青年身形消瘦,眼眶黝黑眼窝凹陷,虽是少年,头发却白了小半,一身穿着更是浮夸尽显纨绔之风,他打着哈欠走到张知远身后,看见桌上的那一叠文书,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爹,大清早把我叫过来做什么?”
张知远拿起桌上的文书转身,将文书扔在青年脚下,张知远低声道:
“张炎,你调查吴法世子多久了?”
张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书,看清楚这是自己手下送来的关于吴法的情报,他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关心此事,抬头反问道:
“半年了,怎么了?”
“半年?谁让你调查吴法世子的?”
张炎不是傻子,他听出了张知远言语之中裹挟的愤怒,吞吞吐吐道:“就是半年前,姐姐回来探亲的时候我明明听见姐姐与您商议要找机会削弱镇南王的力量,我想着,镇南王这么厉害,只能先从他身边的亲人下.........”
“啪!啪!”
“混账!”
两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张知远大骂一声,抬手像拎小鸡崽子一般拎起张炎的脖子,两个清晰可见的红色掌印印在张炎的脸上,张知远伸出另一只手指着张炎骂道:
“张炎!你这个逆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亏你还知道镇南王厉害,谁给你的胆子敢调查吴法世子,还想对他不利!混账东西!吴法世子也是你能惹得起的?别说是你,就是你爹我搭了这条老命也不敢惹,你怎么敢的?你是要把我这身官服给扒了你才开心,把我的命给丢了你才舒服,是不是?”
“爹,我冤枉啊!儿子也是想着为你和姐姐做些事情,想为你们分忧啊!爹!放我下来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炎捂着粗红的脖子连忙解释,从小到大,自己犯再大的错父亲也没动过今日这般大的肝火,他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不过容不得他多想,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时刻在提醒着他先认错服软要紧。
“咳咳”
张知远将他扔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榆木脑袋!自你姐姐嫁入皇家成为宁妃,就已经只是半个张家人了!半个都多了,她现在是枝头上的凤凰!你知道她满脑子想的是什么?她想的是如何为圣上分忧讨圣上欢心,为她那个宝贝儿子争宠,她才不会管咱们的死活。她但凡心还向着咱们张家,这次回来就绝不会跟我商量对付镇南王的事儿,这么大的事儿,把我夹在中间。呵呵,对于她来说我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张知远眼神飘忽,似是在追忆过去,他轻抚桌边坐下,摸着额头有些神伤的说:
“那可是镇南王啊,我们这一代人中的最强者,想当年圣上和黄飞虎大元帅联手都不敌他。别看你爹我好歹是个二品大员,修为在朝中也算排的上号,可当年我连跟镇南王交手的资格都没有,你明白吗?要不是太上皇临终前写下遗诏立当今圣上为君,你以为镇南王会只是镇南王吗?这样的人咱张家能惹得起吗?”
“好了,夫君,炎儿还小,不知道咱们这一辈的事不是很正常嘛,再说这些年镇南王威名不显,年轻一辈谁知道他的威名。炎儿不知道,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做了傻事儿也属正常,你何必如此大动肝火。炎儿的初心也是想为你分忧嘛!”
一位体态丰满身着紧身红袍的贵妇人走了进来抚着张知远的背,试图让他消气,此人便是张炎之母赵霜。
“你呀你,就是太惯着他,张炎,罚你禁足半年,这半年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别啊爹,我休假结束还要回学宫,冲刺山水庭选拔呢!”
张知远没好气的白了张炎一眼,冷声嘲讽道:
“山水庭选拔,就凭你?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
被父亲这么一问,张炎耷拉着脑袋,赵霜将他扶起,他眼神闪躲小声嘀咕:
“我想试试”
张知远被张炎这副不成器的模样气笑了,他话锋一转阴阳怪气道:
“好啊,有如此志向,想必你现在至少也是通州学宫第一甲第一人了?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有资格和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争上一争。”
张炎如何能听不出父亲言语之中的羞辱之意,先是一怔,然后羞愤的低下头,他当然明白父亲也是在提醒他要有自知之明,自己连通州学宫这帮人都比不过,更遑论和皇子公主们竞争这唯一的一个名额。
“好啦,夫君,你少说两句,炎儿,还不快去修炼”
白鹤山山脚下,
吴天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他特地来白鹤山想在离去之前与琉光告别,可等他爬上山腰后却只见到了飞羽,飞羽告诉他琉光正在闭关,然后将他赶到了山脚下,自从上次陈虞出现之后,飞羽更加厌恶吴天,吴天在山腰上多待一息她都觉得心烦。吴天只能卑微的退到山脚下,在山脚下足足等了一整天也没见到琉光出关,他只能起身离开。
夕阳下,吴天没有看着脚下被拉长的身影,只是时不时的看着远山,时不时的回头望着身后的白鹤山。到了芦苇丛,他跳进湿地,一如两年前那样,他抓了几条大鱼摆在芦苇地上,轻轻抚摸着芦苇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芦苇丛,最后看了白鹤山一眼,深深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离去。
回到家,张氏已然为吴天、吴心兄弟二人准备好了整整两背篓行李,吴天翻了翻属于他的那个背篓,最底下装着她亲手做的几件衣裳,其中数那件虎皮衣裳最新,这件衣裳他记得,他和吴心、吴恼人手一件,因为是父亲生前亲手剥下的巨虎皮做的,一直没舍得穿。虎皮衣裳上面叠着一双草鞋和兽皮鞋,背篓中间放着一堆用干荷叶包好的肉干和新鲜野果,最上面叠着一床兽毛粘成的毛被。只可惜家中没有更大的背篓,不然张氏还想再塞些行李进去,行李塞的越多,她心中的担忧似乎就越少,她往背篓中一件件塞的似乎并不是行李,而是一点一滴堆叠起来的不舍和爱。
担心一路上太过颠簸,张氏还用麻绳在背篓上捆了两圈防止行李抖漏出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吴天将空心石从怀里拿出又揣回,来来回回好几次之后终于慢吞吞的写下一句简短的话:
“吴法兄,我们已准备好,劳烦你明日来接我们。”
写下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揣空信石的手都抖了一下,他下床,推开门扉,一道人影紧紧跟在他身后,是吴心,他也睡不着,两兄弟相顾无言,和往常一样走到湖边坐下。吴心捡起湖边的石头用力打起水漂,水漂击起一连串水花。打了几十次水漂,身上没了力气,心里的情绪却一分没少,只要一停下,他就想到明天离开的事情,他虽然一直向往离开吴家村去外面的世界,可真到离开的时候,他也难免不舍和不安。
他坐在吴天身旁,抱着腿,低着头嘀咕:
“天哥,吴法他们明天什么时候来?”
“他回信说上午到”
“天哥,我们是不是应该留下,不应该离开?”
对于这个问题,吴天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湖中那若隐若现的水月。
天亮了,吴天特地叫醒吴恼,刚要开口重新嘱咐一遍,吴恼频频点头说:“天哥,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二娘”
吴天欣慰点头,转身却看见张氏哭肿的双眼,她捏着双手站在身后,吴天心疼的安慰张氏道:“娘,不用担心孩儿,学宫只要休假,我就赶回来。”
张氏重重的点头,不停的擦着眼角,把身后的吴心拉至身前,她说:
“心儿,天儿,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尤其是你心儿,一定要吃饱。去了外边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兄弟俩一定要互相照应,我知道你们都是乖孩儿不会主动惹事儿,但是在外面难免遇到事儿,遇到了一定记得能忍就忍,尤其是你天儿,一定要忍。保全性命平安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时日,这样的叮嘱,吴心和吴天两兄弟已经从张氏口中听过许多遍,前两日只道是寻常,可如今临行前的这一番叮嘱与前两日一般无二,却让二人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
“吁!吁!”
勒马声响起,众人皆知,吴法到了。两兄弟连忙背起背篓走出家门,看到门外马上两道飒爽的英姿,吴心不由得心生羡慕,正要拉着白剑的手上马却见吴天放下背篓朝着张氏磕了三个响头,吴心亦连忙放下背篓磕头,张氏倚着门框泣不成声,吴天不敢再看,背上背篓,拉着吴法的手上马。
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响起,一眨眼就跑了数十丈远,吴天、吴心默契的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张氏和吴恼跑出来朝着自己挥手,眼泪止不住的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