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是春天满山的梨花,雪白的,雪白的。风吹的时候,一瓣一瓣,像几个小时前两人在雪山嬉闹时翻飞的雪花。
林雾第一次去迷径峰,早前听说长平县旅游局曾去考察过,一行十几人的勘察队前前后后去了三趟。
第一次,勘察队上到海拔4500米,这里有丰茂的原始森林,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除了蕨菜、木耳、鱼腥草,队员们还采集到了他们没见过的花草植物。勘察队在云雾缭绕的天池拍了很多照片,扎上帐篷欣赏满天的繁星,想象着未来旅游开发的盛景。
第二次,勘察队上到海报5000米的高度,虽是盛夏去的,此处却是终年积雪。勘察队在各处留下红外相机,便匆匆离去。后来取回的照片,拍到的珍稀野生动物有雪白的小狐狸、没见过的羽毛艳丽的野鸡、还有大型的像熊一样的动物。
第三次,勘察队想再往上攀登,以划定旅游区和管理区的范围。人们不知道队员们去到海拔多高的地方,因为这一次勘察队没有回来。城里的人都议论,队员们是在山里迷了路,更是有传言说“迷径迷径就是迷津”,山上有神明,擅闯圣地就会受到惩罚。
此后迷径峰成了长平城的禁地,旅游局更是明令禁止民众去往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度。这一次,林雾两人也只去到了初见雪的高度。
沿着一路繁盛的梨花,车行驶到了长平城。
车停在十字路口,林雾问男人“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男人回答“你好好高考吧,老老实实,消消停停的。”
林雾不依“我不管,那你回去路上给我打电话。”
“听话,我可是一夜没睡,四个小时的车程呢,我到蓉城了给你发QQ 好吗。”
“好吧,你等一下”林雾转身跑去街边的小摊,回来时递给男人一杯热热的豆浆,“吃完再走,喏,还有油条。”
......
林雾走回家时,妈妈正蹲在地上,双手杵在盆子里,清洗被人搓揉了一晚的麻将。爸爸嘴角叼着一支烟,手上唾一口唾沫“妈了个逼的,一晚上才赢了100块钱”,一边弄得手里的纸币不断翻飞,一边皱着眉头数出声“一、二、三、四、五.....”
林雾的家在上街老菜市口的入口处,她住的地方下面就是自己经营的麻将馆。从大路去菜市场有一段二十多米的下坡路,青石板铺出一道道台阶。这条坡是一段土路,有太阳时行人腾起满天的灰尘,下雨时全是泥浆。斜坡走到三分之一处,就是林雾家的麻将馆。
麻将馆的门是十二扇木板拼起来,开门关门都需要一扇一扇卸下或装上。店铺用一张板子隔成两块,临街一侧约三平米,三面墙上整齐排列着碟片的盒子。碟片大致分了分类:左边墙上是最新港台片儿和日韩片儿,正面板子上陈列的是最新欧美大片儿和其他外国电影,另有一部分是内地经典电视剧挂在右边的墙上。
客人来了店里,从墙上选出自己喜欢的片子,店家就按照盒子上的编号,从抽屉里立着存放的一溜碟片里翻出那一张租给客人。租金是2块钱一张,并附10块钱押金,碟片两天之内归还。这段时间年轻人租的多的是《那小子真帅》、《妻子的诱惑》、《金枝欲孽》,而《双面胶》、《金婚》则是大人们喜欢的。
隔间里侧是一个较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桌子,一副麻将加一个麻将桌一晚收费10块,另加一人一杯茶10块。一桌麻客一晚的收入是60块,小屋都坐满的话,一晚可以净赚好几百。
小城的人都爱去凑热闹、凑新奇。麻将馆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很不错,夫妻俩第一个月赚了小几千块。后来客人少了,时常凑不齐一桌,三缺一的时候爸爸就会上桌凑人头。
三缺一凑人头,慢慢地就变成常态,时常是麻将馆一晚上的收入还抵不过爸爸一晚上输掉的钱。林雾的妈妈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有人的时候不敢驳丈夫的面子,只得由着他去赌,有时也心存侥幸“万一今晚赢了呢”。只剩下夫妻俩的时候,妻子也会哀怨地规劝,丈夫只会不耐烦“你懂什么,做生意就得这样做。”
吵架也会吵,丈夫也有动手的时候,日子久了,妻子也麻木了,平日就坐在出租影碟的柜台面前,不是玩游戏,就是看电视。这个立在下坡路上的两层小木楼,是林雾爸爸的祖产。饿是饿不死的,妻子只是想,日子过得去就行了,把唯一的女儿拉扯大。
林雾站在下坡路的入口处,远远望见蹲在地上的母亲,妈妈的手浸泡在麻将做的汤中,黑色的泥浆在盆里翻腾,清洗剂的泡沫是灰色的。
上一秒她还是有王子爱护的公主,这一秒,她的命运告诉她,此刻就是要走下这下坡路。那个叼着烟数钱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那个软弱无奈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
林雾摘掉手表和蝴蝶结缠绕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揣进背包里。
“梦境再美,终究不是我的。”
母亲看见女儿的身影,直起身开心地喊“雾儿,你回来啦!”
林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脸,大跨步走下这下坡路。
昨夜长平城想必是下雨了,林雾洁白的球鞋沾满了泥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