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是熬了一夜吗？”林雾蹲下来，把手泡进黑色的泥浆，抓起一只麻将揉搓起来。

　　黑水里翻腾着绿的、蓝的小方块。川西人管打麻将叫码砖、码长城，这些起伏在黑水里的方砖，林雾握在手心感到十足的分量，一块一块像是真的砖头压在林雾母子心里。

　　大拇指揉搓着麻将沟壑的一面和光滑的一面，麻技打得久了的人都会“摸麻将”。四指在上紧贴麻将光滑的背部，拇指在下指腹来回触摸麻将的沟壑，在大脑中临摹图像。“万”字最是复杂，却也最好摸；筒花是一圈一圈的小圆，容易和条花的细腻纹理重合。摸麻将，林雾爸爸最是拿手，拇指感觉得差不多了，他将牌面翻过来，重重拍在牌桌上。

　　“铛！”

　　“我告诉你，你还没有资格这么跟老子说话！！”爸爸的手重重拍在饭桌上，菜市场淘来的铁皮桌子，被拍的啪啪作响。“妈了个逼的，你还教育起老子来了，你是我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

　　爸爸离开饭桌，愤怒地在屋里转圈，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掏出一支烟和打火机，想要点烟。他看见林雾面无表情的脸，忽的不知道再骂她什么。

　　“你们不要再吵了，求求你俩，都退让一步”，母亲的声音吸引了爸爸的注意，他一转身瞥见靠在椅子上摇头落泪的女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人！！”愤怒地将打火机扔向女人。

　　扔第一下没有反应，男人快步走过去捡起打火机用更大的力气往地上扔，还是没有反应。许是打火机着地的角度问题，直到第三下才在水泥的地面上爆裂，发出比拍桌子更大的“砰”一声，碎裂的塑料渣滓四处飞溅，有一块崩到林雾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林雾的心一颤，她感到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指尖传来一股酥麻。林雾放下碗筷，手放在大腿上，肩膀向下的动作让她感觉到稍微的松弛。她紧紧抓住大腿的一小块肉，让自己感觉到痛，皮肉的疼痛可以掩盖她心里的恐惧。

　　她不可以让男人看到她脸上浮现出恐惧，她不可以像母亲一样软弱。

　　多年以来，林雾从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软弱。有些情况下，你越是妥协退让，越是会让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就像身处这黑色的浑浊的泥浆里，温顺妥协只会让泥沙裹挟着你陷入漩涡。

　　惟有更大力气的反抗，当有人冲你吼，你就比他吼得更大声。有人让你感觉到痛苦，你就用十倍的痛苦回报他。

　　林雾没有退路。

　　林雾站起来，拿起瓷碗重重地扔向男人面前的地上砸去，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是林雾的心痛。她走过几步，“你妈了个逼！！你他妈再骂我一句，你再砸我妈一下试试！！”说完拿起一个装满水的饮料瓶砸向男人的头。

　　第一次与爸爸动武，是林雾高二那年的春节前夕。

　　……

　　回忆沿着麻将汤黑色的泥浆旋转着，旋转着。在这冰凉的触感里，林雾摸到一个柔软的存在，那是妈妈纤弱的手指。

　　妈妈在水下挠了挠女儿的手心，母女相视一笑。

　　“你猜这是什么？”林雾拿了一张颇有难度的牌，一边摸一边递给妈妈。

　　妈妈摸了一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呀？万字吗”，两人从黑水里捞出麻将牌，牌面上污浊的液体缓缓落下，慢慢露出白色的牌面，“噢，是幺鸡呀！”母亲说道。

　　林雾摇头，嘟着嘴“这才不是幺鸡呢。”

　　“不是幺鸡，那是什么？”

　　牌面朝上，林雾把牌拿在手里，轻轻在母亲的手臂上点过：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大臂，嘴上念念有词“飞到这里，飞到这里，再飞到这里…然后嗖地一下就飞上了天。”

　　“哈哈哈哈！”母亲笑起来。

　　“这是凤凰呀！”林雾一副小机灵鬼的样子。

　　……

　　“老板老板，租影碟”屋外有人喊门。

　　林雾应声出去，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宜川一高A班的罗魏薇。

　　罗魏薇的父亲姓罗，母亲姓魏，家人期望女儿像蔷薇一样温柔美丽，所以起名罗魏薇。

　　林雾想，起这样的名字，父母很恩爱吧？

　　因为彼此的父亲是同学，两个小姑娘从小就玩在一起。

　　“是你呀，说吧租什么碟？”林雾笑。

　　“哈利波特有么？”罗魏薇拿出一包棒棒娃牛肉粒，“喏，给你带的零食”。

　　林雾没什么零花钱，也很少买这么贵的零食，牛肉粒一定很好吃吧。

　　“哈利波特是什么？”林雾不知道。

　　“那可能你不知道，特别好看的小说。想看吗？我有我借你”罗魏薇拉着林雾的手，“下午来我家玩吧？”

　　“看看时间吧，也许我家还有活要干”林雾看罗魏薇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那个什么波特，你借我看看呗。”

　　罗魏薇开心了，“那咱们下午广场见？我把书带给你”

　　看着罗魏薇的背影，林雾心生羡慕。

　　是呀，她羡慕她。

　　羡慕她活得轻松快乐。

　　林雾掏出手机，给“兜兜”留言：“张琛，你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