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无云的桔子镇,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
执法队办公室的木窗紧闭。
博恩·布鲁克坐在办公桌后边,尽量保持安静。
桌上放着几张死亡报告。
他在道格拉斯庄园外发现了阿米莉亚,护送她回到执法队。
阿米莉亚看过报告,陷入了绝望和仇恨的深渊。
她蜷缩在沙发里,头发散乱,双眼通红。
博恩·布鲁克派人通知苏洛,让他来领走情绪接近崩溃的阿米莉亚。
苏洛以往总认为自己不过是神奇世界的观光者,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向他发出了宣告。
他早已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不再抗拒雷诺德·卡尔洛斯的身份。
……
雷诺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问道:“博恩,我能信任你吗?”
“除了我,您不能轻信桔子镇里的任何人。”
“为何?”
“您可能以为桔子镇靠贩卖水果起家。
不瞒您说,上任以前我也有同样的看法。”
雷诺德双手交叉,安静聆听博恩的讲述。
执法队长是接触当地阴暗面最多的人,口中所讲之事,总能颠覆某些粗浅的认知。
桔子镇除了有万亩桔园,还有一座中枢港口。
这是滋生罪恶的最佳土壤,就像潮湿地砖背面总会生长苔藓。
港口表面看上去是运输水果和货物的集散地,其实是大财阀们的重要资金来源。
包括军火、毒品、稀有炼金材料和人口贩卖等罪恶行当。
“圣灵教廷可有涉足其中?”
“我调查过桔子镇的教廷。
除了偶有神父私通修女之事,其它方面皆没有越过法令界限。”
阿米莉亚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对误解神父是品德败坏之人有点内疚。
“我很确信桔子镇附近的食人魔就是达里尔·道格拉斯。”
“伯爵大人,您是很重要的人证,不过想正式抓捕有公爵庇护的达里尔,非得有确凿证据不可。”
博恩身体强壮,与歹徒搏斗是行家。
寻找线索是他的软肋。
达里尔·道格拉斯和他的管家纳西尔显然是反侦察高手。
每次杀人都做得天衣无缝,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物证。
尽管执法队反复在伯爵宅邸调查取证,依然没找到指向凶手的线索。
雷诺德拿起办公桌上的死亡报告,再度确认斯托克一家的死因。
斯托克夫妇死于瞬间窒息。
阿米莉亚的两个哥哥皆死于烈性毒药。
她年幼的妹妹殒命于毒蛇之口。
聪明的头脑起了作用。
雷诺德瞬间想到死因之间的共同点。
“博恩,你是否值得信任?”
博恩眼神坚定地回道:“想在黑白界限模糊的桔子镇生存,首先得认准一条路。
我相信伯爵大人,愿登上您这艘航船。”
雷诺德伸出瘦削的手。
博恩也伸出了宽厚有力的大手。
“合作愉快。”
“您要是能找到线索和证据,我保证会狠狠地修理达里尔一顿!”
博恩提议让雷诺德和阿米莉亚住在执法队。
雷诺德谢绝了他的好意。
……
暴雨悄然停息。
天空中满是星辰。
雷诺德搀扶着虚弱的阿米莉亚走出执法队。
他驱赶马车穿过雨后的街道,头脑中飞速闪过在道格拉斯庄园见到的事物。
博恩·布鲁克是刑侦外行。
执法队的其余人底子不干净。
他得亲自行动,找出能给达里尔定罪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虽然以暴制暴的念头令人感到爽快,但终究是违法之事。
“阿米莉亚,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雷诺德急忙叫停黑马,掀开马车帘子,发现阿米莉亚已陷入了昏厥。
全家被害的悲痛,彻底击垮了这位可怜姑娘的心理防线。
马车行驶的速度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镇上的猎人酒馆。
酒馆老板保罗不认识雷诺德,原价开了一间宽敞的豪华套房。
雷诺德抱起昏迷中的阿米莉亚,只觉她浑身发烫。
他跑进房间,将阿米莉亚放在床上,又到柜台借了坩埚。
回到客房,立即着手炼制药剂。
火石和火刀摩擦迸溅出的火星,引燃了坩埚下方的木炭。
万能溶液倒进坩埚,不一会便冒出淡金色水蒸气。
各种材料先后添加进溶液。
雷诺德手持汤匙。
时而顺时针搅拌,时而逆时针旋转。
炼制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偏差。
喂阿米莉亚服下秘制药剂,雷诺德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阿米莉亚很快醒了过来。
她眼里闪着泪花,咬牙切齿地说道:“伯爵大人,我要杀了达里尔那个杂碎!”
雷诺德理解阿米莉亚心中的痛楚和愤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堕入无间地狱。
“阿米莉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让杀人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窗外秋风阵阵,婆娑树影在玻璃窗上摇曳。
黑暗就像阴郁的影子,爬进了宽敞的房间,将两个年轻人笼罩在其中。
油灯火苗旺盛,不时发出一声噼啪轻响。
阿米莉亚在雷诺德怀中大哭了一场。
雷诺德轻抚她的脊背,无言安慰着悲痛的百灵鸟。
“阿米莉亚,我会亲自调查这件案子。
你愿意帮助我吗?”
阿米莉亚没有回答。
不过雷诺德感受到了她的心声。
……
雷诺德帮沉睡的阿米莉亚掩好被子,悄然走出了客房。
酒馆里还有些不愿散场的酒客。
他点了一杯黄油啤酒,走到一位独坐长者桌边。
长者并非徒增岁月,总是了解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们的讲述往往比书本里的教条记载更有趣,而且会有根据生活经验得来的延伸。
雷诺德很有礼貌地开了口:“您好,先生。
我能坐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老者身上隐约有股腥臭,像是死鱼腐烂的味道。
这或许就是没人愿和他坐在同一张酒桌的原因。
“桔子镇的天气真糟糕。
一会儿摆张臭脸,一会儿又现出笑容。”
星国的谈话,通常从天气开始。
白胡子老者开怀大笑。
“你的说法很有趣。
桔子镇的天气确实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是阴晴不定。”
美酒是打开话匣子的最佳工具。
雷诺德请老者喝了两杯黄油啤酒。
他们之间熟络了起来。
老者名叫卡尔·西蒙。
话题由天气转到桔园,继而又谈到港口。
卡尔想开启地下贸易的话题。
雷诺德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圣灵教廷。
“教廷里没有太多趣事。
修女和神父本质上也是人,他们也会有正常人的需求,所以那些男女之事怪不到他们头上。”
卡尔对任何话题都有独到观点。
雷诺德愿意听取不一样的声音。
又有几位喝醉的酒客离开了猎人酒馆。
雷诺德觉得是时候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卡尔,你见过魔神塑像吗?”
卡尔神色微变,四下里瞧了瞧。
酒馆老板保罗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柜台后边打盹。
远处有几位正在猜拳的酒客,欢笑声不断。
没人注意他们。
“我祖父讲过魔神教的故事,他说那段历史被从典籍中抹去了。
《阿格尔童话》缺失的几页,可能就是关于魔神的记载。”
“您还记得那个故事吗?”
“当然,印象深刻。”
卡尔早已喝醉,没有任何防备,将年幼时听过的故事讲给雷诺德。
相传古老圣都诞生过一对天命兄弟。
他们带着神族的使命降生于世,欲要拯救万民于水火。
哥哥名叫奥凯,弟弟名为阿道夫。
阿道夫自幼聪慧过人,有济世救民之心,深得父母喜爱。
他就像耀眼的太阳。
无论奥凯做得多出色,始终处于阿道夫的阴影之下。
久而久之,奥凯的心理出了问题。
卡尔又喝了一杯酒,头有点疼,皱眉说道:“至于两兄弟成长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年代太过久远,我也记不清了。
最后哥哥奥凯离家出走,创立了魔神教。
弟弟阿道夫留在圣都,成为举世闻名的圣灵。”
卡尔讲完故事,实在不胜酒力,趴在酒桌上酣睡。
雷诺德帮他开了间房,送他上去休息。
他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桔子镇的黑与白,悄然浮出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