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我在哪里见过他。”

　　东电厂女工素素说道。

　　这是在东电厂大门口。一眼见到那两个警察的时候，知道就算这次躲掉了，他们搞不好找到公司里来的。

　　男女警察对视了一眼。

　　不得不用了点小手段。人们都有一种习惯，警察找上门。不是好事情。但没办法。那个叫小纹的酒吧女孩第二天走了。素素就是唯一的线索。

　　“你是在哪里见过他的？”

　　“好像是在一个旧书摊。”

　　“旧书摊？”

　　男警察追问的同时，有点不相信似地摇了摇头。前几年，民工们倒是喜欢到旧书摊看书。或租或买。但现在应该很少了吧。不是都玩手机了吗。

　　“嗯。就是在旧书摊上，我还是喜欢看老书。有时候路过，会买上好几本。”素素说道。

　　“买上好几本？”

　　“因为便宜。书还可以带回家去。给弟妹们看。”

　　“嗯。你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想就是他了，主要是他穿西装的样子。还有，有人买书，他都会笑一笑。难怪我看到他，觉得面熟。”

　　“有人买书，他都会笑一笑？你的意思是，他是书摊的老板？”女警察问道。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否则，几百万人的城市，找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无疑是大海捞针。

　　“是。”女工素素低下头。

　　男女警官再次对视。觉得画风有点怪异，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守着一个旧书摊。

　　“你再想想，是哪儿的旧书摊。”

　　“我去过的，也就只有古城里，和南四街口两处。”

　　“那就简单了。我们现在就去一趟。”

　　“可是……苏警官，我能不和你们去吗？”几次接触，素素知道男警察姓苏。

　　“毕竟你见过他，所以还是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一趟。”说到这里，苏警官略为犹豫，“你不用怕。你只在远处指认一下，即便被他发现了，我们会保护你的。”

　　指认罪犯，是很多证人都不愿意做的事。尤其是在现场指认。

　　“可是，你们不是说，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吗？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是跟他没关系，”姚瑶当然知道素素担心什么，“凶手是当街行凶，行凶的时候，他本人不在现场。足以排除。且凶手已经落网。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们找他，和这个案子没关系。”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找他，只是想找他了解一点别的情况。”苏警官补充道。

　　苏警官不补充还好，这一补充，素素反而打了个哆嗦。“别的情况？难道他还有别的案子和他有关？”

　　“这就是一个孤案，和别的案子没有任何的关联。我们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站在……路灯下？”

　　“我……可以不和你们去吗？”

　　“这个，作为公民，你有义务……”

　　“苏组。”姚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苏警官后，转向素素，“你可以不去的。你已经很配合我们了。”

　　“那我就不去了。”素素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

　　“本来，我是完全可以说服她和我们一起走这一趟的。”

　　走出古城，在去往南四街的路上，苏正奇轻责姚瑶。

　　“就今天这种情况，你觉得她来不来有什么不同吗？再说了，你那叫说服吗？我们把人家堵在厂门口，已经给她添了麻烦了。”

　　苏正奇这才没再说什么。

　　古城里并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老商业区。并不大，但有两个旧书摊。

　　一个摊主是个瘸子，始终在店外，坐在轮椅车上招呼他的书摊。另一个摊主是个老头，坐在店里。始终捧着一本书在读。看去像座雕像。

　　雕像的名称可以取为“读书的老人”。

　　姚瑶这才发现。旧书摊不像她想像的那么冷清。两个书摊里外，都有好几个人专心致志地在看书。

　　不时会有专门来淘书的人进店，这些人都会和摊主打个招呼。问有没有“新书”。然后往“新书”的位置走去。

　　还有两个人没进书摊，只是问摊主，我要的哪本哪本书有没有收到。

　　其中有一人，还真找到了他要摊主给他收的书了。姚瑶留意了一下，竟然是一大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

　　此外，令姚瑶感叹的是，就在姚瑶观察的半个小时时间内。有七个人是买了书走了的。

　　姚瑶相信，这些用白菜价买走的书，才是买回家用来读的。

　　新书则相反。

　　就像一个“财务基本自由”的女子买衣服。有的衣服买回去，在衣橱里挂几年，吊牌都没摘掉。

　　在这坐日渐华美的大都市的一角，还有这么些真正读书的人。这让姚瑶有些惭愧了。

　　有几年没进过书店了？

　　在“警大”的时候，肯定还是经常去书店的。毕业了以后呢？竟然一次也想不起来。不，实际上，大四那年，就已经很少去了。

　　记得有一天逛街，路过书店，约一同逛街的同学进去看看。结果那位同学一脑门的“包”，“老师让的书都读不完，还读什么闲书啊。”

　　想想也是，谁的床头不码着一摞永远读不完的“指定课外书”。

　　从那以后，就真是连逛一逛书店的念头都没有过了。

　　“我一年里，总会进几次书店的。”苏正奇似乎猜中了姚瑶的心境。有些小得意。

　　虽说他现在还是姚瑶的组长，但在这位“功高盖组”的组员面前，他实在难得有表现的机会。

　　已经有苗头，他很快就会沦为她的“菜”。

　　甚至有可能，失去做她的“菜”的资格。

　　“你？一年里进几次书店。”不出所料，姚瑶挑起眼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

　　“女儿要买课外书，老师布置的。”算了，还是说实话吧。

　　“老师会布置买书吗？”姚瑶知道，苏组的女儿不过是上小学二年级而已。

　　“当然也不是布置。老师是建议。建议而已。”苏警官补充道，“就像大队长建议我们，最好不要在办公室吃早点。”

　　那真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早晨。

　　队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建议早起十分钟，啊。”说完，还拍了拍苏组的肩。

　　身为警察，难免会遇到突发事件。不能准时下班。就难以保证准时接女儿放学。但上班时间是固定的。因此家庭分工，苏组负责送女儿上学。

　　每天早上的时间都很紧张。并非是苏组早起十分钟就能完全解决的问题。有时候准备出门了，女儿突然说，“要臭臭”。你能让她忍着到学校再“臭”？

　　何况家里的领导早就说过了，能在家里臭了最好。省得学校的坑女儿不会蹲，她自己还擦不干净。

　　这种情况下，只能委托姚瑶帮他买好早点，等他进办公室再吃。有时候，姚瑶干脆等苏组回来一起吃。

　　但自从队长亲自当面提出“建议”之后，苏组只能饿着肚子，也不敢再在办公室吃早餐了。

　　“苏组，”姚瑶突然冒出一句，“下次老师建议买书，你要是不想带苏苏去的话。本人很愿意代劳。”

　　“代劳？”苏组摇头，“这倒是不必，我一年也没几次逛书店的机会。”

　　“机会？”

　　“不是吗，平常谁会想到逛书店啊。我说我吧，到警队十年多了，我进过书店吗我？带女儿逛书店，也会给自己买上一本两本。”

　　“明白了。”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不见得就不好。

　　虽然，这两个摊主都不是要找的人。也问过了，除了摊主本人，并没有别的人代看过书摊。但两个人还是在书摊逗留了整整一个小时。

　　主要是和那个坐轮椅的摊主说了不少话。姚瑶很惊奇，看着不停转动着轮椅车的中年男子，脑子里闪出“学富五车”这个词。

　　不枉。就算找不到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算是逛了一回书店吧。

　　想像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守着这样的旧书摊，又是什么样的画风？

　　姚瑶甚至有点着迷。

　　来到南四街口。

　　女工素素所说的那个旧书摊没开门。门面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天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