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走到房门前，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一自己设计的风铃声。

　　看了一眼，正是宁静打来的。想了想，还是接通了，低声“喂”了一声。

　　但是，宁静那边的声音很小。又稍稍大了点声。“喂。”

　　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有……事找你……”声音又没有了。

　　“宁静，是你给我打电话吗？什么事……”

　　门忽然开了。

　　目光相对，都有点傻。

　　“真是……你？”宁静脸上的诧异，恐怕和见了鬼也没什么两样。退回到门内，随时准备关门。

　　“是……我。”

　　“你搞什么？”

　　“我……不是正接……电话吗。”

　　“正接电话？”

　　“是……你找我……有事？”

　　“先说你，你站在我家门口，搞什么？”

　　“不，不是站在你家门口。是，是在你家门口。我……我是想问问，老伯的那些书。”

　　“宁老伯的那些书？”

　　“是，就是。”小一连忙点头。镇定了些。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不是告诉过你了，我爸那些书都处理掉了。”宁静显然是相信了。神色也不似刚才那般警觉。

　　“是是，你是说过都处理掉了。可我想，会不会还有没处理完的。捡个漏。”

　　小一的解释也算合情合理。宁静神情渐渐恢复正常。虽然还那么点小怀疑。

　　“捡漏？可你不是又去卖古玩了吗？”

　　“之前吧，有老顾客要我帮他们找书，尤其是旧杂志。虽然不守书摊了，但毕竟是答应下来的事。青姐说，人吧，讲个诚信。尤其是做生意。青姐就是我的好榜样。”

　　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了。

　　“青姐没教你，事先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什么的。有你这么直接跑家门口的。”

　　“没有，青姐没教过。”

　　“装什么傻。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笑了笑。

　　“你打电话给我，好像是说有事？”

　　“是啊，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说，青姐拿给的珠串，要么补钱，要么退货。想问一问你，那种方式好一些。你帮拿个主意。”

　　“我帮你拿个主意？你想让青姐开了我？”

　　“我保证不告诉青姐，是你帮我拿的主意。”

　　“那好吧，两种方式，肯定两种结果，不过，我也不知道哪种结果好。”小一说话时，显得有些为难。

　　“你说说看，我做个参考。”

　　“补钱呢，你是打青姐左脸。退货呢，是打青姐右脸。不知道你是想打青姐左脸还是右脸。”说过，笑笑。

　　“你……”

　　“难道不是吗？要学会领略一个人的好意。”

　　“嗯。”

　　眼光扑闪，好感突然生出。难怪有人说，女孩喜欢男孩，有时候就为一句话。一句很普通的话。

　　“你不进来吗？”眼睛扑闪过，把门全开了，同时闪开身子。

　　“这时候了，就不了吧。”小一本来是想进去看一看的，但宁静开门并闪开身子后，房间里的珠光透了出来。有这些，房间里的阴息就都散了。不进去也罢。

　　“你不是来捡漏，看看那些旧杂志还在不在吗？”

　　“哦，旧杂志啊。还在吗？”

　　“嗯。”

　　“宁老伯……”小一想起上次来，准备搬书，宁静的老爸突然回来，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爸不在家。就算在家，知道是你是上次来收书被骂走的，反而不会赶你走了。”

　　没有任何理由不进去了。小一随宁静进了门。家具都在，反倒家具上的摆设都收起来了。这是打算搬家的样子。也大概是定静直到这时候才让小一进家的原因吧。

　　毕竟谈不上有多熟识，宁静直接推开了宁副校长书房。

　　书架都空了，但那一捆一捆的旧杂志，仍然高高的摞在一角。

　　上次，小一随宁静来，看到这些旧杂志的时候，不自觉地“哇”了一声。杂志，是最有时代气息的东西。闻闻泛黄的纸张都能闻出来。

　　看来，宁静是特意给他留下来。然后专门到旧书摊去找他。扑了个空。或者不只扑空一次。那张“今日歇业”，害人不浅。

　　“怎么会有，三四十年代的？《丝语》《新月月刊》《东方文化》”

　　脱口而出的这几种旧杂志，小一看过几本。是那种恬恬淡淡的氛围，细雨，和风，袅袅上升的炊烟。文字都很讲究。读来又很朴素，亲切。

　　“走的时候，想着要去江边码头再吃一碗抄手的。指间掐着十个铜元。却没能吃上，涨成十二个铜元一碗了。幸好先问了老板。”

　　“许我再来？”

　　这两段话，就出自于《东方文化》中的一篇写江城的短文，题目是《再别江城》。作者是一位大家。

　　文中一个“掐”字。第二段那个“许”字。前一个指向精准，势在必得。后一个模糊其意，允许，或许，愿许。怎么想都行。

　　读过这篇短文后，小一特意去了江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好久。

　　“许我静静？”

　　那种感觉，很无脑。

　　小一看过的，恰好这两只纸箱里就有几本，信息瞬间涌出，溶断了脑回路。

　　“你……怎么了？”看着突然发呆的小一，宁静问。

　　“哦，”重新接通脑电波，“我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那个时代的东西。”

　　“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吧。”突然觉出不对，“你怎么知道？有那个时代的东西？”

　　那一捆捆高高摞着的杂志旁边，有两个鼓鼓的纸箱。那些三四年代的杂志，就在两个大纸箱里。是老爸的宝。根本没打开过。

　　“我，闻出来的，油墨的味道。不一样。”

　　看一眼宁静，还是很快发现自己漏馅了。立马揪下一团面，捏成片补漏。

　　“其实是，我猜的。刚才我说的那几种杂志，是那时候最最有名的文学类杂志了。书香门弟之家，有这几种杂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小一冲宁静笑了笑。

　　“我就说嘛。你都拿走吧。”

　　“你不留几本？”

　　“不喜欢，也不想让老爸再看见这些书了。就像他说的，都是些毒草。”

　　“毒草？”小一笑了。“好吧，是我出价呢，还是你开个价？”

　　“那你先说，”宁静笑得更欢畅，“你这是打我左脸呢，还是打右脸。好意，是钱的问题。”

　　“……”来得这么快。报应还是报复？

　　“对了，如果以后……万一遇到我爸了，就说我处理掉的那些书也都是卖给你了。”突然瞪了小一一眼，“我去书摊找你，是我爸要我去的。你天天都今日歇业。”

　　没猜错。难怪那天在店里，好好的，突然“翻脸”。

　　“我明白。老伯的意思，书卖给旧书摊，不是能多卖几个钱的事。而是还有人看。”

　　“嗯。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怀疑，真的有人看吗？”

　　“有人看，尤其是这些旧杂志，找的人很多的。”小一自己也看。看的时候，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奇怪了。现在有手机，有电视。不喜欢手机的。有看不完的神剧。”

　　“有些上年纪的人，就是不喜欢看电视，不会玩也不喜欢玩手机。就喜欢翻这些旧杂志。打开来，就像打开了自己的青春。翻看他们的芳华。每一页，每一张插图。”

　　打住，一不小心就撩妹了。

　　“可惜了。”宁静叹了口气。故意的。

　　“可惜什么。”

　　“可惜我爸妈都到新房去住了。我老爸要听到你这么说话……”突然也打住，看着小一。

　　“怎么了？”

　　“我也闻出来了，你身上有一股味。”

　　“我身上有一股……味？”小一略显尴尬。说这么唐突的话的人，不像什么书香门弟的闺秀吧。

　　“我是说，和你名字一样，少小一。”不想让小一误会，自己揭开谜底，“突然觉得你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样啊。”神情放松下来，“有人说我像个遗少。”

　　“对。就是遗少。说说，是谁这么说你了？”目光似乎有些异样。

　　“青姐呗。”

　　“还真贴切，我怎么没见想出这个词来。”

　　有一小会两个人都没说话。这种情形并不好。

　　“我得走了。还有这些杂志呢？”小一说道。

　　“嗯。你是怎么来的？”

　　“我，坐公车。”

　　“那，这些杂志你怎么拿。”

　　“我先搬下楼去，然后……叫个车。”

　　“也装不下吧？”

　　“后备箱，后座，也就差不多了。出租车的后备箱都空。”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