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从桥下离开后。朱昆也收了他的摊子。与他收摊相反，另一个入口处的桥柱上，亮起了一盏灯。映射出一团昏黄。

　　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身影向那一团昏黄走去。

　　他们走得小心翼翼。一个紧跟着一个，像是一群过街的老鼠。

　　倒是很守交通规则。

　　小一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只烟。

　　想了一下。宁老先生的新家，去也可，不去也罢。

　　五个走了三个。剩下的那两个，是标准的“胆小鬼”。

　　虽然也调皮，就让他们调皮一下好了。乘着他们在吃够苦头之前。那以后，他们也会变得像地下的老鼠。时时刻刻惊惶不安。自己是不是把他们吓得太过了？

　　直接回到青姐的店。

　　这条步行街上的店都是前铺后库。早先的时候，管理处不让开店的人住在店里。承诺由他们负责安全保卫工作。但在失窃了几次以后，反过来要求店家夜里必须安排有人住店。

　　古玩店失窃。让报失，玩笑都开得有点大。几千几万的只是小器件，小玩意。

　　报着报着，看着越瞪越大的眼珠子。报失者自己都笑了。你们也赔不起。减免房租吧。

　　然后呢，管理者就要求每一家店都安排至少一个人住店。

　　青姐是从来不住店的。她也不要小一住店。偷就偷吧。还能连个安生觉也不能睡了。

　　但小一就喜欢住店。

　　青姐不让，要么你跟我住，要么你跟凡哥住。小一说不。出租房的房租岂不是白付了。晚上住店。不住店的时候回出租房住。

　　青姐棱起眼睛，以前你睡书堆里我不管。但现在是睡瓷器堆里了，翻个身打碎个青花瓷。你赔你的头。

　　小一说，就赔我的头吧。

　　青姐和凡哥对视一眼。都习惯一个人住了。

　　小一买不起房子。好丰，小巷拆了，只好等师父的小院补偿下来。

　　师父走的时候，一应要办的职，都交待好了的。

　　瘸老三应该睡了，不然，那纸箱里，肯定有自己没有读过的旧杂志。他喜欢翻开那种泛黄的语境。容易让人安睡。

　　……

　　手机提示音。拿起来，是短信。而且是宁静发的。这才七点不到，有点意外。

　　“睡了一个好觉，你呢？”

　　小一看着屏，就像是受到了惊吓。就交往来说，远远不到问候“睡得怎么样”这个程度吧。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啊。

　　宁静自己也觉查到了。又发了一条。

　　“对不起，发错了。”

　　小一笑了笑。这就可以不回了。

　　不过，他相信宁静是睡了个好觉。也知道宁静的短信就是发给他的。

　　小鬼幽灵们留下的痕，就像某种记忆。人都有一个记忆黑洞。只有睡梦中才进入到这个黑洞中。因此，人会经常做恶梦。

　　现在好了。有了青姐的珠子，打开黑洞的外部环境发生了改变。等于被封闭。可怜小美女，这些日子没睡上一个好觉。

　　因此，醒来的第一条短信，是睡了个好觉。

　　吴青打来电话，要出去几天。店就交给小一了。小一有点犯懵，才来店里没几天，而店里的商品有很多都是没定价的。

　　你叫我怎么卖？

　　吴青说，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啊。

　　那可不行啊，卖太贵了，又或者卖太便宜了怎么办。

　　吴青就笑了，你还能卖太贵了？

　　想想也是。不是还有一问吗，很贵的东西卖太便宜了怎么办？

　　电话那边，一连串清脆如葡萄般的笑声传过来，很贵的东西，你一样也卖不出去。别人也不会跟你买。你谁呀你。

　　噢。

　　明白了。真正的买主，是要买个安心。他们就只会从青姐手里买。

　　那没事。青姐你尽管忙你的。

　　青姐不乐意了。你这就烦青姐我了？叽叽咕咕又说又训了半天。这才把电话挂了。

　　早上没有多少人逛街。更没有人会来买古玩。虽然开了门，但都是半开，这是守夜店的人起来了，开始打理收拾擦拭。

　　青姐后来说了半天，中心思想是，店里保持干净整洁。段落大意，早晚都要擦拭一次。抹布搓一次，要换一次的水。睡觉前，必须拖地。

　　要注意的是，不准用你的洗脸水搓抹布。特别强调的是，周凡来了，不准他把喝不完的茶水浇在花坛里。想想，说是周凡狗改不了吃屎，干脆不要泡茶给他喝。

　　凡哥来青姐这里，主要就是蹭口茶喝。步行街间杂着两家茶叶店。上了新茶，都要巴巴地给青姐送来。

　　接了盆清水，擦了柜台。搓过抹布后，水还是清悠悠的嘛。把抹布挂回去了。

　　小一无用功。

　　青姐买房子的时候，原来打算是买个三层楼，带院子的独幢别墅。三个人一人住一层。周凡被吓坏了，抢先自己买了套二手房住进去。

　　“跟一个有洁癖的老太婆同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得死人。”

　　“关键是牙膏不能从中间挤。”关于青姐的洁癖和诸多毛病，小一也很有同感。

　　“还不能走动着刷牙。”

　　“早上起来不能先吸烟。”

　　“更不能躺在床上吸。”

　　“……”

　　不做无用功，开门又太早，开了也是白开。想起昨天放在瘸老三处的那两箱旧杂志，锁了门，街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去了。

　　这条步行街离古城里不远。原来的规划是把古城里也规划进去了的。沿江形成一条由南而北的十里步行长街。南起古城里，北到十里铺。

　　很好的规划。

　　但在拆迁的过程中遇到阻击。

　　古城里原住户漫天要价。不大的几间房，狮子大开口，居然敢上亿。结果只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规划还是原来的规划。只不过稍做调整，改为一二期。古城列为二期开发。

　　瘸老三摇着他的手摇轮椅车，沿着老街骂了一圈又一圈。瘸老三的梦想，就是把他“三味书屋”开成江城的名店。

　　不用老三骂，古城的老住户自己吐老血。二期工程，鬼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来去一点钟，就从瘸老三那儿回来。两箱书，得做两次搬。抬着第二个书箱进店的时候，感觉脊背被什么东西射中了。

　　放下书箱，往外看了看。又什么都没看到。感觉不会错。绝对的。那人瞄过自己的后背，躲起来了。

　　直觉是个女孩。

　　宁静？

　　不到这个程度吧？

　　当然也不是。那瞄过来的目光，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质感。说明不是鬼。

　　手机又有微信发过来，是青姐发来的。照片。

　　一眼就看出来，是那个摇一摇。没穿警服，也还是那么漂亮。这是她找来了。这么快，还真不算笨。

　　随即是文字。

　　“你不会就招了吧。”配了一张献花的表情。

　　“哪那么容易呢？至少能扛到钉竹签。”一本叫《红石》的老书，描述了这种酷刑。

　　看过书的那天，看到青姐锉指甲，打了一个寒战。

　　街面上的店铺这会算是正式开门营业了。南北走向的步行街，“长春藤古玩店”门面向东，阳光照射进来，扬起些灰尘。这是刚才搬书箱撒落的。

　　小一拿起抹布，还是台前台后都擦了一遍。看到发来的“摇一摇”的照片，感觉青姐就在不远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然后，泡了一壶茶。在门外坐了下来。夏日的早晨，差不多店铺老板们都会在阳光下，三三两两，品评悠然。

　　小一来的时日不长，和别的店铺老板不熟悉。独自坐自家门前，捧起一本从纸箱里翻出来的《丝语》，随心翻看。

　　江城早晨，总给人步履匆匆的感觉。气温升得很快，阳光很快炽烈，大多数人已经坐不住了，纷纷回到了店内。

　　小一随意看了一眼。从街面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断定，“摇一摇”就在其中。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过来呢？

　　一低头，忽然明白了。

　　进到店内，径直去到后库，换上衬衣西装。因为要去搬书箱，怕弄脏了。刚才是穿着T恤坐在门口喝茶。

　　穿上西装，出门把那张小桌子搬了进来。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能感觉得到，“摇一摇”出现了。但是还在街上游移。

　　这说明什么？说明仅凭穿上西装，她还不能确定要找的是不是自己。

　　“当”的一声，小一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

　　青姐别骂我啊。我就想看看，真人有没有照片上那么漂亮。

　　姐不是也说了吗？我自己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