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老三打开了纸箱，看着满满两箱连味道都已经发黄的杂志，深深吸了一口气。

　　和少小一一样，他对那个时代的旧杂志有着一种特殊的喜爱。就像做古玩的，永远对真正的古玩爱不释手。

　　黑白的底色，恬静的城市和乡村。多愁善感的文字。尽管是做的收购旧书旧杂志。但找到两大纸箱这样的旧杂志，就像猫见了腥。

　　不要小看了古城里的旧书摊。不要只看到那些个小板凳上坐着的都是中学生、打工者，就觉得格调不高。还有很多你看不出身份来历的人，也是这书摊的常客。

　　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匆匆一瞥。但当他们在书摊找到他们想要的书和杂志时，他们会眼睛放光，坐下来和瘸老三一聊就是半天。

　　可以被瘸老三称之为书友的，有西大，江大，江师大中文系历史系的教授，有数量更多的中学教师，有江城市作协会员。

　　除了门外的书摊，在店内还有一个专柜，专门摆放江城作家的书籍，以及外地作家写江城的书和文章。

　　瘸老三自己说，古城里就是江城文化传承的一个缩影。

　　否则小一也不会专门打招呼了，纸箱里还真是宝。种类不多，只有《丝语》，《新月文学》，《东方文化》等数种当时的进步期刊，难得的是全。

　　《新月文学》居然是从创刊号一直到休刊。《东方文化》也只是少了其中的几期。差的最多的是《丝语》，则是差了数十期。

　　原因可能是订阅者非常喜欢其中的某几篇文章，又或者要引用到，因此放在案头，结果弄丢了或者忘记放回去了。

　　瘸老三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深感痛惜。《丝语》是小一最想收集全的文学期刊。

　　翻到纸箱底，瘸老三看到了一张便笺，拿起来一看，正是这两个纸箱里这些旧杂志的清单。

　　清单是用醮水钢笔写的，因为年月久远，字迹有点点模糊，但基本能看清楚。

　　便笺主要是注明，纸箱里的这几种杂志缺少那些。

　　一眼扫过，瘸老三的眼睛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拿起手机，给少小一打电话。

　　“你手里的那些《东方文化》，《新月月刊》，《丝语》，还在不在？”

　　“当然在。”小一随即警觉起来，反问，“三哥，你是不是开了纸箱了？说过……”

　　“你手里的是哪……哪几期？”瘸老三根本顾不上回答小一的问，直接打断了小一，接着问道。

　　“这几种杂志，我手里有好几十期的啊，但不完全在我身边，不是完全记得。”

　　“那你捡记得的说。先说《东方文化》”清单上的列表，《东方文化》排在最上面。

　　“《东方文化》嘛，一九三一年第一期，第二期，一九三三年第五期，三四年的第七期……”

　　“奇……奇怪了

　　“怎么奇怪了？”

　　“怎么会这样，这就全对上了？这事情有点不……对啊。”瘸老三一边在纸箱里翻动，一边自言自语。

　　“怎么不对，这几期《东方文化》我都记得特别清楚。上面都有写江城风土人情的文章。有不少民间故事和传说，还有几篇居然是写江城的风水的。”

　　这也倒不奇怪，《东方文化》虽然不是江城的地方性刊物，但创办人兼社长，主编的江之安先生就是江城人，赞助《东方文化》的董事中，也是以江城商界学界的人为主。

　　这就使得《东方文化》带有太过浓郁的地方性色彩。且非纯粹的文学期刊，在影响上不能与《丝语》、《新月文学》等相比。

　　但于江城来说，却是研究江城历史文化的宝典。遗憾的是，就是江城市图书馆也没有能够收集得全。

　　“不……不是，我这里，不，纸箱有张清单，少了哪几本，下面还特意注明了，就是……被你借走了。”

　　“注明是我借走了的？那是什么时候写的清单。”小一也觉得奇怪。那几本旧杂志，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就在他的手上了。

　　“没有日期，但绝对是很早以前的信笺纸。至少是五到六十年前的纸张。”

　　小一当然不怀疑瘸老三的鉴别能力。可是，五六十年前，我又是跟谁借的？

　　“等等，下面还有留言。是……‘留赠小一’四个字。怪了怪了怪了。”

　　“留赠小一？”

　　小一也楞住了。这是谁要留给我。真的是怪了怪了怪了。

　　“你都别动，什么都不用动。我……我现在就过来。”

　　********

　　接到小一的电话。宁静略感意外。她觉得小一要打电话给她，也应该是过上好几天。

　　甚至，她都不以为他会打电话给她。

　　“宁静，你好。我是小一。”

　　“小一，你……好。”那句“我知道是你”没有说出口。

　　“那天你同伴来，你……很忙吗？”

　　“正好有点事，也谈不上忙。要谢谢你的，那么给我面子。”

　　“不算什么啊。就一串珠子了。”

　　“就一串珠子了，你说得轻巧。你又怎么跟你老板交待？”说到这里，又点生气。毕竟他只是个打工的。一个月几个钱。好几百块赔出去。还不得小一自己贴？

　　“青姐不是好说话吗。不会怪我的。再说了，这不是青姐自己给开的这个张嘛。”

　　“青姐好说话，就更不能这样坑她。我要是你青姐，开了你。”提到青姐，语调突然一下子放松下来。不知为什么，有点喜欢青姐。

　　“你不……不是那么狠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狠？”

　　“我知道的。你故意留下那些旧杂志……”

　　“不准再提那些旧书。”想起那天一早给小一发微信，就是因为那些旧杂志。

　　“好吧。不提。”略顿了顿，“你爸最近好吗？”

　　“我爸？”我提青姐，你就提我爸？这近乎也套得太近了吧。

　　“不，我的意思是，宁副校长他好吗？”

　　“宁副校长？”宁校长不就是我爸吗？

　　“我的意思，请你代我谢谢他。那些旧杂志很珍贵，我很喜欢。”

　　“不是说了，不准再提那些旧书的吗？”想了想，却是自己说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你喜欢就好。”

　　“我可以当面向……宁副校长道声谢吗？”

　　向宁副校长道谢只是一个借口。宁副校长现年也还不到六十岁。而那张信笺至少也是五六十年前的，自然不是宁副校长留下来的。小一想要知道的是，这些杂志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那张信笺，是谁写的？

　　“没这必要吧？”宁静皱了皱眉头。

　　宁静当然不知道小一想干什么。直接回绝了。老爸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更不愿意因为一堆废旧杂志，接受一个陌生人的上门道谢。

　　那得有多尴尬。

　　“是这样，我有几个疑问，想要请宁老先生解惑释疑。是关于那些旧杂志的。”

　　“疑问，请教？”宁静有些奇怪，“那些杂志一直装在纸箱里，我也没见我爸打开过。更不要说读和看了，他又怎么能为你释疑？”

　　“是……电话里也不太说得清，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你来长青店见面谈。我的意思是你单独来。”

　　……

　　这算是约会吗？也太突然了一点吧。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有这样约会的。

　　再一想，这也倒符合他的风格。这个冒失鬼，那天不是自己一头撞到家门了吗？

　　你就那么自信。我是不是应该杀一杀……

　　“宁静？”

　　“我在看，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心里闪过一丝好笑，明明就是想见我了，跟我扯什么宁副校长。

　　“明天有个好朋友结婚。后天又和来莉约好了的，肯定也不行。那就大后天吧。五点半下班，下了班……我就过来。”

　　“大后天啊？”

　　“怎么啦？”抿了抿嘴角，真应该告诉他下个礼拜的。

　　“那好吧。我在店里等你。”

　　“从公司到你那儿，有点远，还堵车。可能得到六点半了。”

　　“没事，我都等你就是了。”

　　你都等我就是了？少先生，你也不说说，是等我过去一起吃饭呢，还是我先吃了饭过去。

　　不管了，反正步行街各种小吃不少。到了店里，你不说请我吃。那我请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