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不小,走了一会才到地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阿坤走进一个小院。一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敲打手中的金属条,通红的金属条被一锤锤的砸得火花四溅。这就是仇铁匠吧?阿坤尽管猜到,却因为谨慎并未抢先开口。懦弱的人必然会谨慎,因为这是生存本能,但谨慎的人大部分不是懦弱,这是充分条件,不是充要条件。
“阿力,你师父呢?”带路小伙问道。
“师父,有人来了。”阿力头都不抬,继续手中的活计。
窝棚帘子挑开,走出一个瘦弱的老人。在他身上,阿坤仿佛看到了阿爹。同样是因伤带来的身体消瘦,但气宇轩昂证明他之前也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
“阿坤啊,快来。”邱铁匠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等阿坤走到身边,柔声问道,“想好了,不走了?”
“想好了,不走了。”不知为什么,阿坤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不断的隐藏自己的内心,以谎言掩饰自己意图。上次村长问他是不是想逃走时,他也是理直气壮的回答到是。他觉得这样行事舒服。
在这个末日时代,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岌岌可危。其结果就是人们大多都是按照本心做事。所以在末世往往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末世会有人顺本心行恶,烧杀抢掠。同时也会有人顺本心行善。只不过行恶之人因为在明处,可以被人一眼看到。而善行往往如水润万物,不能被人一眼看穿。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都以为末世必乱,恶行当道,善行不存。其实并非如此。
“是老韩家的种。”仇铁匠笑着重新打量着阿坤,“你小子,从小就聪明。聪明人往往想得多,也就会有畏惧、胆怯。这不是坏事。总比那群愣头青小子强。人不懂得畏惧,又怎么会珍惜呢?”
“仇叔,您和我阿爹也参加了上一次战斗吗?”
“是啊。你阿爹身上的伤,就是他替我挡下的。要不是你阿爹,我早就死球了。”仇叔淡淡的说着,眼神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次战斗,那一刀的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当时你们不害怕吗?”阿坤已经感觉到了内心的恐惧。在自己出言随心时,他仿佛掀开了之前内心的一块块遮羞布。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懦弱和恐惧。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所谓成功有多么可笑。它们都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上面的,那是犹如沙土一般的根基。大厦倾覆,又岂是偶然?
“怕,怎么不怕?”仇叔回过神来,“可怕没有用啊。身后的这些孩子们,那些老人们,那最后一块能耕种的土地,如果我们怕了,谁来保护他们呢?”
“村长说的对,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家人,村庄,和最后一块土地了。当我们为了苟活而放弃他们时,我们也就死了。那也就无法苟活了。”
看着阿坤若有所思,仇叔让阿力从窝棚里拿出一把刀。“这个送给你。是在十几年前亲手打造的最后一把刀,为的就是今天能把他给我最信任的人,让他拿着这把刀杀敌,承担责任,保卫我们的村庄,我们的家。”
这是一把厚重的刀,丝毫没有花哨的装饰。一条血槽从头到尾,锋利的刀刃隐隐有蓝光闪过。这把刀不只是锋利,更是责任。阿坤犹豫了。
看着仇叔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看着带路小伙和阿力羡慕的表情,阿坤犹豫如何选择。“顺从本心吧。”阿坤记得,当他第一次顺从本心说出“是”时舒畅的感觉,那种感觉是所有阴谋家都不会有的。此时自己的内心,却是平静,未起波澜。阿坤明白,假如他拒绝了,他才会懊悔,才会用一个个借口去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内心。
伸手握刀,在拿起刀的一瞬间,阿坤仿佛感觉到了内心的激动,那是因为担当而起。人无担当无异于苟活于世。而刀身,也在随之跳动,仿佛朋友遇到了知己。
仇叔笑了,“这就是我军哥的种,他一定会和军哥一样成为英雄。”
就在此时,街上传来了响锣声和大声的吆喝,“哒傣人进攻了,所有人都到村口广场集合。哒傣人进攻了......”命令一遍遍的重复着,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犹如烽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
“早了半天,我们快去村口。”仇叔冲着他们招呼着,“阿力,带上家伙。”
当他们跑到村口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起了几百人。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终于看到了韩建军夫妇。
仇叔和军哥见面,大笑着拥抱在一起,猛烈的拍击着彼此的后背,发出咚咚声。韩坤源也抱住了妈妈,贪婪的嗅着妈妈身上的雪花膏味道。“妈妈,在家等我。我一定回来陪你。”
“好。等你回家,我也给你做蛋炒饭。”妈妈笑着应道。
蛋炒饭!这一瞬间,韩坤源迷离了。这究竟是穿越,还是原先的世界?他不想再去想了。也许那晚,妈妈回家了,吃了他亲手做的已经冷了的蛋炒饭。然后因为工作忙,又离开了。也许,妈妈一直都没离开,一直都在陪伴我呢。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敢流出。
“妈妈,等我回家。”说罢,韩坤源转身就走,怕妈妈看到他的泪光担心。可那眼眶早已无法容纳充盈的泪水,一滴泪在他转身时飞溅而出,在空中旋转着化成一道弧线,坠落尘埃。妈妈心中早已知道,儿子的心已经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所有青壮都已列队。老人们也列队了,那些妇孺则团聚在一起。村长走到广场边的高台上,“哒傣人来了。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上一次的灭族之战我们没有输,这次不会,下次更不会!我们要用我们的精神,我们的责任击败他们,为我们的亲人,为我们的子孙争取到下一个二十年,下下个二十年。总有一天,我们会积蓄够力量,到时候我们就会反攻,杀灭这些吃人的恶魔,让他们死无全尸,让我们的子孙可以安全的在这片高地上生活。你们,信不信?”
“信!信!信!”所有人都在嘶喊着。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大义宣言,只有朴素的活下去,让子孙万代不再经历这样的苦难。
“好!老兄弟们跟着我,咱们顶上去第一波。”村长从长袍大袖中抽出了一把刀,斑斑点点。那些斑点不是锈蚀,那是已经渗入刀身的血迹,“阿莲,你来指挥!”
一个中年女子走上高台,没有矫情,仿佛历年都是如此,村长年长亦要出战,犹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村庄的远处,已经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哒傣人来了,他们在通过峡谷入口的隘口。“第一队前进,守住第一处屏障。第二队跟上,做后备。妇孺在村口准备。”阿莲命令道。
全村的男性老人都拔出了刀,冲出村庄来到峡谷的中间地带。不知何时,这里已经布满用尖锐岩石做成的拒马屏障。
阿坤跟随第二队来到第二道拒马屏障。而身后还有一道拒马屏障,再之后则是村中妇孺,她们在支锅生火,准备救治和战饭。
敌人近了。哒傣人长相和自己差不多,只是眼窝更加凹陷,鹰钩鼻,眼睛不大却是感觉狠厉。
一声呼喝,哒傣人喧嚣起来,大叫着冲向第一层放线,仿佛一只锋利的矛无所顾忌的冲向坚固的堡垒。瞬间撞击,带起了无数残肢飞舞。
老人们都是参加过上一次战斗的兄弟。他们经验丰富,刀刀狠辣,但毕竟年纪不饶人,他们的体力和精力早已被连年的伤病所扰,大不如前。万幸这峡谷不宽,同时只能并排十几人,这才让老人们拥有了喘息的机会。
“师父说了,这些年已经把手艺教给我们了。他已经无憾了。他还要我嘱咐你,一定要活下去,绝不能放弃。”阿力说话时就站在阿坤旁边,另一边是带路小伙。
阿坤知道,这些老人是在教他们。尽管经常演练,可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孩子就是雏鸟。他们要用自己的血和肉教会这些雏鸟展翅高飞。
前方的战事越发激烈了,仿佛战斗一开始就是白热化。冲上来的哒傣人悍不畏死,哪怕被一刀捅死了,也要在敌人身上划上一刀,哪怕只能流出一滴血也是胜利。
阿爹和仇叔已经不知挥刀多少次了,他们伤口上的疤痕都已经变成了红色,身上的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一柄刀斜刺过来,直奔仇叔肋下,仇叔却不躲不闪,一刀劈向他面前的哒傣人。他来不及躲闪,也无处躲闪。身边都是战友,他一动,防线就会出漏洞,就有可能被哒傣人利用,造成阵线崩溃。所以,不躲了,再多杀一个垫背吧。
就在长刀将要刺中仇叔时,他身后冲来一道寒光直接斩断长刀。原来村长出手了。原来年纪更长的被安排到了第二排。阿爹他们才是这个村庄的中流砥柱。他们扛起了全部,让孩子们在第二阵线后备,把年长的老哥们也挡在身后。阿坤震撼了。这种信念的力量,岂是用信任和责任能说明的?那是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