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没有进沈烟空家,这时候进去,难不成还劝架?
倒是女孩打量着自己:“你是云城大学医学院的?”
这个身份是自己之前去各个病房探视的时候用的,沈清点头:“你也想考去那吗?”
“不是,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医学院的图书馆叫什么吗?”
“……”
沈清自然不知道,他也不回答,转身按下电梯按钮:“我还有事,先走了。”
但沈烟空也跟了上来,追问道:“你不是大学生对不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家,我妈妈还有救吗?”
每一次坐电梯,沈清都会在想,如果把所有楼层按钮都按亮,会不会就通往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呢?
向上是天堂,向下是地狱。
“你说句话呀!”
沈清回过神,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姓沈,我也姓沈。”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编一个具体关系的话很可能会立刻露出破绽,不如留白,让女孩自己琢磨去。
反正我什么也没说!
果然,沈烟空站在原地开始胡乱思索,小脑袋瓜子不知道飞到哪去,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爹妈儿时抛弃的孩子多年后回来以德报怨。
人在发呆的时候会下意识跟着另一个人走,比如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若心思没放在马路上,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闯红灯,那自己也会跟上去。
然后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在闯红灯,但已经在路中央了,难道还退回去?
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闯过去。
沈烟空就这么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本书,跟着沈清来到九龙会所门口。
“姐姐唉!你跟过来干嘛?”
一句话把女孩从思绪中拉扯出来,她脑袋一片混乱:“你应该比我大,你是我哥哥,要不我们回家吧,我爸觉得你是骗子,你解释清楚……”
沈清听着她一大串话人都傻了,一个板栗子轻轻敲在女孩光洁额头上:“想啥呢?”
小姑娘捂着额头泫然若泣,看见九龙会所四个大字:“呀!这地方不是我们能来的!”
说着就要把沈清拉走。
沈清挣脱开来,自己过来踩点呢,你这把我拉走算什么。
正在此时,会所里涌出十数个人将他俩围住,一个个虎背熊腰,手上也没拿东西,但就那样盯着二人。
门口走出一西装革履男子,脸上挂着每个服务员都会的微笑,只是放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渗人:“沈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沈烟空意识到不对,紧紧抓着沈清手臂,而后者却挣脱开:“我一个人进去。”
说着他要把女孩推出包围圈,但那十几个人并没有让开路。
“一起吧!”毋庸置疑的语气,西装男子那过于标准的微笑,在沈烟空眼里,成为魔鬼的冷笑。
她的手腕被沈清抓住,甚至捏得有些生疼,紧紧跟在他身后,女孩想象着自己就是迷路的小白兔,走到一个山洞面前,被老虎一下子抓进去。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深处是一扇门。
门外的风呼啸而过,带起一片树叶飘零,天上的车划出一道残影,引擎声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可这些在沈烟空的世界,都被拉得很慢很慢。她缓缓地走着,每一步都印象深刻,灯光下沈清脸颊点点光亮的汗水,谨慎抬起又落下的脚步,都在她的大脑里描绘出。
但来到最后那扇门面前的时候,她有些茫然地回头,黯淡的灯光没能照亮漫长甬道,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段还未揭开面纱的路,她已经走到尽头。
那十几个壮汉已经不知所踪,偶尔闪烁的灯光下,黝黑的合金门前,只剩下她与沈清。
她反手握住沈清的手,却又不敢太用力,可如果不抓住,沈烟空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无尽深渊中下坠,不知何时是尽头,也没有丝毫安全感。她紧紧盯着男孩另一只手,那将要推开门的手,会给她带来什么?
沉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像一丝光亮撕碎黑暗,可沈烟空总觉得那抹灯光中,藏着最危险的野兽。
可怖的,吃人的野兽,匍匐在黑暗隧道最深处,眯起猩红双眼,死死盯着铁门。
冰冷的门彻底打开,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点一根烟,微笑地看着二人。
后来,沈烟空回忆起自己与沈清的故事,医院里的那个男孩的身影慢慢淹没在记忆中,但这个坐在会议室握紧她的手的男生,恍若昨日。
两个男人的对话在时间长河里慢慢消磨,回忆起来的时候,沈烟空已经忘了具体说了些什么,只依稀有一些印象,那个似乎姓张的男子,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讨人厌的笑容,市侩而油滑。
她记得自己有些口渴想要喝水,伸出手去拿杯子,另一只手却被沈清用力握住,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还记得那个大叔说着什么受人所托,什么道上规矩,总之就是,你打了我的人,我不跟你计较,想和你交个朋友。
但他有他的规矩,所以不会把委托人告知沈清。
茶几上檀香缓缓飘动着,沈烟空就那么低头看着,想象着自己如那一抹细烟,慢慢浮到空中,轻飘飘地,从窗户那里钻出去,逃离这里,再也不回头。
晚春的暖风吹开窗帘,吹得她有些心寒。铁栅栏外,爬山虎遮住半边窗户,血红的夕阳趴在窗台上,渗了进来。
没有办法了吗?
她感受着握住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看向那个男孩,看见他眉头皱起,看见他眼中的焦虑。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微微笑着,手轻轻握住,像是和她说:“放心,没事的。”
可这种话反而让沈烟空更加不安,她想起了自己母亲最开始病的那几天,在她面前总是装作没事的样子,偶有奇怪的表现总是笑着说自己不年轻了,身子骨不比当年,要是二十多岁,还不是活蹦乱跳的美少女。
直到那天,她突然摔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沈烟空有些想哭。
然后,她听见了沈清说的一大段话,她这个背诵几句诗都要了命的人,几十年后却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那段话,任凭时光冲刷着记忆,也没能磨去她人生的那几秒钟。
这一刻,斜阳最后的余晖洒进窗户,漂浮的灰尘将它的模样勾勒出来,在沈清身边笼罩上一层朦胧光辉。
沈烟空第一次见到,带着BGM的男人。
“规矩规矩,那些都是你的规矩!
“赤联的法律说,杀人犯法,你帮他做事,算不算从犯?
“这般掩盖他的罪行,算不算包庇?
“你总说规矩,那这赤联的规矩,
“你,
“守?
“还是不守?”
而BGM,是窗外拉响的警笛声,像锋利的针,刺进这小小的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