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有人唤她，司心柔即刻回了头，见一女士正透过一对明亮的眼镜片，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眼前的女士面色灰白，神色沉静中透着惊讶，齐耳短发给人种利落清爽的感觉，鬓角略撒斑白，身材高挑匀称，大约比司心柔高出两公分，腰背笔直，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裙，穿在她身上垂坠妥帖，显得气质风雅，风韵犹存。

　　艾荀曾介绍他母亲是名退休的中学教师，司心柔还以为艾荀的妈妈该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中老年教师形象，没想到如此气度不凡，比她想象中年轻精致许多。

　　司心柔稍显慌乱，仓促间挤出丝微笑：“阿姨，您是艾荀的母亲吧？”

　　方听艾荀二字，女士情绪瞬间紧张了，面色也愈发困惑：“是，你是…？”

　　“阿姨，我不是来找艾荀的，而是特意来找您的。”司心柔镇定了几分。

　　“你认识艾荀？”女士上下打量着司心柔，一脸的错愕。

　　“是啊，我是A大的学生，以前艾荀曾给我们低年级的学生代过课，去年年底听说他出事了，我们都很难过，本来想过来看看您和伯父，又怕冒然来访，惊扰了二老，今天顺路就过来看看。”

　　听完司心柔的自我介绍，艾荀的母亲马上握住了司心柔的双手，言语显得很是激动：“感谢你同学，还来看我们，要是艾荀还……”说着，艾荀的母亲一时语塞，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着转。

　　“阿姨，您别太激动，我就是过来和您说说话。”

　　“那，咱们进屋说吧。”

　　艾荀的母亲从手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将司心柔让了进去。

　　艾荀很久没见母亲了，发现母亲面容苍老了些，情绪却比数月前稳定了，这令他心安了几分。

　　艾荀父母家的陈设朴拙大方，没有奢华的装潢，但屋内环境干净明亮，尤其地面被擦得泛着亚光。客厅西侧墙壁上悬挂着艾荀与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艾荀释放着阳光般温煦的笑容，一左一右环拥着爸妈，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幸福感。

　　司心柔盯看片刻，心绪万千间被艾荀的母亲招呼到沙发上坐下。

　　艾荀母亲准备去泡茶，被司心柔拉住手道：“阿姨，别忙乎了，咱俩说会儿话。”

　　艾荀的母亲遂安稳在沙发上，眼底还蕴着潮气，问道：“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司心柔，您叫我小司就好。”

　　“小司，你是哪个年级的学生？”

　　“我下学期就上大三了。”

　　“你和艾荀到底是什么关系？”艾荀母亲虽眼底清灰混浊，眼眸却异常光亮，似乎能洞悉司心柔的所思所想，这句话不禁让司心柔心惊不已，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和艾荀属于什么关系，她强自镇定，解释道：“阿姨，您别误会，我只是艾荀的一个很普通的学妹。”

　　“噢，小司，别怪我多疑，我认识艾荀众多的同学和导师，他认识的女同学我都能叫上名字，以前从没听说过你的名字，所以就多问两句。”

　　“我明白，您这么问，很正常的。”司心柔自然地微笑，转而问道，“您二老目前身体还好吧？”

　　“我和艾荀的爸爸年龄都还不算大，才五十多岁，平时身体挺硬朗，本来想多干几年，自打艾荀出了事，我就按期退了。艾荀的爸爸一夜间白了头，难过归难过，他有个班上，还能分散一些悲伤的情绪，我俩只能互相安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艾荀一生，虽短却闪耀，我们为他感到骄傲，痛惜之后，也只有坚强前行，此生我们只有艾荀一子，已知足了。”说到此，艾荀的母亲言语凝噎，伤心地抹起了泪。

　　隐身在不远处的艾荀见不得母亲的垂泪，背过了身子，他上次来，见过相似的一幕，这次比上次还算好些，但也是他不忍直视的场面。

　　司心柔感到意难平，心中不禁感叹人生哪有完满，像艾荀这般个人和家境良好的人也不能臻于完善，她从茶几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艾荀的母亲，安慰了几句体己的话，随后问道：“阿姨，艾荀出事那天是去地铁站赶火车，他曾背了包出来，您后来有看到那个包吗？”

　　艾荀的母亲警觉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他那天背了包？”

　　司心柔心想自己哪知道啊，明明是艾荀告诉她的，她一瞬间有了灵感：“那天，艾荀出校门前碰到了我，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所以看见他穿了件银灰色的羽绒服，还背了个黑色双肩包。”

　　“小司，那天他确实背了包，这被他实验室的同学都证明了的，可蹊跷的是，事情发生后，这个包就不翼而飞了，警方寻找了很久，地铁站的监控也查了，艾荀出事的地点并没找到他的包。那天场面一度混乱，也许被哪个人在人群中顺手牵羊了，也说不好呢。”

　　“原来这样啊。”司心柔微微点头，心想这包果然是问题所在。

　　艾荀听闻自己的背包至今下落不明，这更明确了他的判断，他的死不是个意外，的确有人为了利益谋害他。

　　“小司，你觉得艾荀包的丢失，是个意外，还是有人别有用心？为了他包里的东西而害了他？”艾荀的母亲深感问题的严重性，竟躁动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阿姨，没有证据，还不能下结论。您知道他包里都装什么了？”

　　“既然艾荀去开会，一定带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至于其他资料，我就不清楚了，天哪，难道有人想窃取他的科研机密资料吗？”艾荀的母亲愈发激动，两只手颤抖起来。

　　“阿姨，您千万别激动，这不一定是真的，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推测，我想帮艾荀找回他的包，这也许是能给这个事故彻底定性的关键。”司心柔拉着艾荀的母亲重新坐到沙发上。

　　“小司，你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姑娘，你要是能帮助阿姨调查这个事，我简直感激不尽。”艾荀的母亲又要站起身，被司心柔一手按住胳膊，“阿姨，我非常愿意去调查这件事，您千万别说什么感激的话，即便艾荀不是我熟悉的人，但凡我有能力帮助别人了却心愿，如果能帮助他们伸张正义，我会倍感欣慰和满足。

　　艾荀的母亲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又哽咽了，她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警察说根据当天的监控录像和专业鉴定，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恶意推搡艾荀，导致他惨死于列车的碾压。

　　过了会儿，艾荀的母亲情绪稍稍平复了，仔细端详着司心柔，若有所思地略有遗憾道：“艾荀早点结婚就好了，要是给荀家留下点血脉和念想……唉！”

　　“艾荀他有女朋友吧？”司心柔以前听艾荀提到过，心中一直好奇，不便直接问艾荀，却非常想知道有关艾荀过往的感情经历，竟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艾荀有些发窘，又不能当即阻止，凝视着司心柔略带兴奋的脸，他不知司心柔用意何在。

　　“唉，艾荀走后，据说他女朋友昏天黑地，伤心欲绝了大半个月，倒是来看过我一回，当时我都心疼死她了，替她难过了许久，可最近听人说，她已经有新男朋友了，我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走出了心理阴影，我心中反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别怪我自私，毕竟死的是我儿子，其他人的感情都可以转移和割舍，唯独自己的骨肉是无法分离的。”

　　司心柔没想到艾荀的女友会这样快得发生情感转变，不由得为艾荀感到不值，同时却有种醋意消褪的畅快感。

　　“您知道她的新对象是谁吗？”司心柔有股强烈的好奇心。

　　“前两天，艾荀的大姨和我说，她在一家餐厅看到艾荀的女朋友和一位男士一起吃饭，两人举止十分亲密，一看就是情侣关系，所以猜测她有新男友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我也不关心了，该结束的情缘就早点了断吧，这对她会有好处，相信艾荀知道了是不会生气的，他只会感到释然和无憾。”

　　司心柔抬脸环顾了半周，像在捕捉艾荀的身影。

　　艾荀默默地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远景，他觉得母亲十分了解自己，他确实不会生气，就连先前对女友仅存的遗憾和惦念也都消逝了，她与他再无关联。

　　司心柔又与艾荀的母亲了解艾荀走后，谁来探望过家属和参加过追悼会，艾母说钟教授带着大部分师兄弟都参加了艾荀的追悼会，除了艾荀的师妹陆梅那日有事未出现，其他人悉数出席了，另外钟教授还以私人的名义，特别给艾荀母亲一笔五千元的抚恤金，如果是场意外，学校其实是没有任何义务给予补偿的，这很可能是钟教授特意为艾荀争取的抚恤金，所以艾荀的母亲对钟教授这份额外的努力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这时，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五十多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进来。

　　司心柔吃惊得发现，来人那双狭长的眼睛竟与艾荀出自一个模子，她第一时间意识到，此人应是艾荀的父亲，一个高大健壮，肚子稍有发福，满头的发丝已呈现灰白，一眼望去却依旧帅气威严。

　　“老艾，这是艾荀的校友，小司。”艾荀母亲指着司心柔介绍给艾青山。

　　“小司，这是艾荀的爸爸。”

　　“伯父，您好。”司心柔颇有礼貌地站起身，与艾青山递过来的大手握了握。

　　艾青山脸色既意外又透着点忧伤：“没想到艾荀走这么久了，还有同学来看望我们，真是太感谢了。”

　　艾荀母亲有些不乐意：“老艾，别老说这些悲观丧气的话，即使儿子不在了，我们还是要顽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咱儿子在其他世界里，也会安心的。”

　　司心柔不由得佩服起艾母，她总算明白艾荀为何总是那样充满阳光和自信，原来有一个坚强乐观的母亲，她很羡慕艾荀有个这样理解他，支持他，催他奋进的可爱而暖心的母亲。

　　艾青山明显没有艾母健谈，他默默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聆听着艾母与司心柔之间的谈话，从不主动插话，显得极为有礼稳重。

　　司心柔忽然提起想在学校旁租个房子，其实她就是想试探下艾荀父母是否有出租房子的意愿，毕竟她总白住在人家，早晚会露馅的。

　　艾青山突然开口道：“小司，艾荀的房子就在A大附近，你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去住。”

　　司心柔赶紧就坡下驴：“伯父，我不嫌弃，我会给您付房租的，您说个价。”

　　艾青山语速急促：“嗨，千万别提房租的事，那房子一时半会儿不太好租，毕竟艾荀的死不太吉利，街坊四邻都很清楚，你要是肯住，我还感激你呢，你先住着，直到你大学毕业都没问题，我们老两口不缺钱花，不在乎那点房租，要是让这房子有点人气，我就觉得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司心柔见艾青山说得情真意切，不再客气了，便允诺承租下来。

　　艾母显得很高兴，与司心柔互加了微信，说如果明天司心柔有空，她会亲自带司心柔去看房子。

　　司心柔问有什么贵重家具吗？艾母说并没有，司心柔说，既然如此，她自己拿着钥匙过去就行了，不用艾母亲自长途劳顿地跑一趟。

　　艾青山觉得也对，便从屋里取出两把钥匙，一把屋门钥匙，一把院门钥匙，说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他，另外让艾母将小院西街的地址发给了司心柔。

　　司心柔接过钥匙，感谢万分，随后就与艾荀父母告了别。

　　司心柔走出住宅区，在环湖岸边柳荫下的长椅上歇息，实则在等艾荀的现身，她连看了好几遍的手机，也没见艾荀的身影，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艾荀目前是什么情绪状态，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刚站起准备返回，便被艾荀抓住了胳膊，声音低沉而轻柔：“心柔，你别走。”

　　司心柔转头看见艾荀就站在自己身后，他潮红的眼底里泛起闪耀的蓝星星，司心柔猜测艾荀刚才定是情绪泛滥了，所以迟迟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伸出小手轻柔地按在艾荀紧握自己的手背上，温柔道：“我不走……刚才以为你回去了呢。”

　　“我回哪去呢？”艾荀缓缓抬眸，两行清泪从他微蹙的眼角滑了下来，终于与司心柔对上了视线，唇角微颤，“我已经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