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也就是清早八点的时候。
318宿舍四人组在教学楼前分手,李彧拿出手机拨通了沈三青的电话。
沈三青当然不认识这陌生号码,但整座江都市,所有人的号码,对李彧来说,一清二楚。
李彧开门见山,告知老校长,他可以叫高风当着老同学的面出丑。沈三青已经知道了李彧的满分成绩,当下对李彧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和主动提出的“宝贵”办法,一口应承下来。
这便有了校长办公室里这一幕。
沈三青握着手机,手机屏幕里是半分钟前高风耍无赖那一幕。
沈三青哈哈大笑着,李彧在一旁也是抿嘴而笑,高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脸上先浮现怒容,恶狠狠瞪了沈三青一眼,跟着也笑了起来。
“你这老东西,得了,我这就带李彧走了啊,老东西你爱乐呵就自己个儿乐呵去吧。”
语毕,高风再不停留,抬手拉起李彧的胳膊,二人一路出了校长办公室。
二人走后,沈三青又反复看了好一会手机,才拿起办公桌上座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李彧跟着高风,一路出了校门口。没了林清风的跟随,高风身边再无旁人。
如此,就只有老少二人,出了校门,来到校外大路旁一辆银灰色夏利车前。
李彧看到夏利车微微一愣,打眼一扫就看出来了,这是98年出产的夏利辉煌,在上世纪末,这辆国产小车横扫中华市场,为中华汽车业打开了新的大门。
但这毕竟是二十多年前出产的车子了,无论外观还是性能,早就和当下脱节。李彧看着身边这辆真正的老爷车,嘴角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风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抬头看向李彧:“等啥呢,上车啊。”
李彧磨磨唧唧进了副驾驶,坐下后,侧头看向高风:“高大师,您也没说咱们要去哪,我总不能就这么蒙眼瞎子一样跟着您老瞎逛游吧,您就说您想去哪玩吧,我一定给您老陪好了。”
“玩,玩什么,我找你可不是为了玩。”
“那就是为了我的平刀技艺,高大师,咱实话实说,我这平刀技艺,您想学的话我可以教您。”
高风闻言老眼一亮,顶着一头银发的脑袋忙凑到李彧跟前。只是不等李彧接着开口,老人叹息一声又坐了回去。
“我已经老了,不比年轻人,现在在学技艺是不成了,况且,我自知是对老玩意有些研究,动手可不是我的强项。”
“行吧,小家伙……虽然你平刀技艺超一流,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就倚老卖老了,小家伙你既然有这个态度,我也就是据实相告。”
“你当我此番为什么要离开西山?”
李彧没做应答,高风启动车子,沿着大路慢慢向前。
“你不妨猜一猜,我给你提个醒,跟藏珍阁有关。”
李彧闻言果然眼珠开始转动,没一会已经转过头去看向高风,脸上的愕然毫不作为:“不会吧,高老,您那关门弟子可是跟您时间最久的,您更是向来视若亲出,这厮竟做出了欺师灭祖的事?”
车子猛的顿住,高风狠狠踩下刹车,转过头来看向李彧,瞪大了眼,下一刻又开怀大笑起来。
“天才,你小子一定是个天才。”
“那可不,高老您还不知道吧,这次学校测验,我全校第一,而且是全科满分。”
高风闻言微微吃惊,笑容更甚。
李彧见他笑得开心,也没再主动往刚才的话题上说去,但高风一双老手把住方向盘,自顾自开口了。
“杨建拜在我门下的时候,才十六岁。他本是学徒出声,不像他那些师兄弟,都是考入京城大学的济济人才。杨建生而贫困,生父早亡,老母把他和两个姐姐拉扯大,到他长大,老母也病逝了。”
“当年我看他可怜是一个原因,说来也是我和杨建有缘。我记得是二十多年前一个雪夜,我从京城出发,带队考察东水刚刚出土的汉朝古墓,在东水一处玉石货场才住下,就遇到了跑到小旅馆来兜售怪石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传的破烂,可以说衣不遮体了,怀里紧抱的石头却依旧温热,他是用仅有的体温在保护着那块能给他和两个姐姐带去三床新被的石头。”
“杨建很聪颖,当然没你这么天才……不,应该说你这小家伙已经是妖孽了。杨建喜欢石头,也爱钻研,没上过几天学,却乐意刨根问底,见到怪异的石头就像知道这石头从哪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就是行当里老话说的,有慧根。当时我已经不在京城大学开堂授课,也有些年头没收过徒弟了。我之所以说杨建有慧根,不止在他对玉石的喜爱上,那小家伙,他当时也就你这么大,当他知道我是玉石方面专家后,便黏住我了,但这孩子穷苦长大,很有眼力界,做事为人,在他那个年纪,恰到好处。”
“如此,我便结了这善缘,收了这关门弟子,带回了京城。”
陷入回忆中的高风,老人脸上满是忧伤。话语已经顿住,车子也停下了,到这会已经离开江城区来到JB区辖境。
李彧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您将杨建带回京城后,本想送他去京城大学,但他更乐意去藏珍阁做个学工,您也就遂了他的愿,把他带在身边,初入藏珍阁。杨建被誉为近十年玉石界第一人,天赋自是异禀,加上您老倾囊相授,前后不过十年,他便识遍天下玉石,自成一家。您老也就顺势退休,他接过了藏珍阁首席鉴宝师的职位,也接过了您老在玉石界的泰山位席。”
李彧自顾自笑了:“当然,这是外界传言的事实,真相却并非如此。杨建初入藏珍阁,虽然仗着是您关门弟子的身份,颇有些地位,但这行当里,出身从来不被看重,各自的本事,自会大浪淘金。如您所说,杨建自小贫苦,本就早慧,当年他拒绝了您安排他去京城大学读书而是一头扎进藏珍阁,其实品性已经彰显一二。在藏珍阁里,他很快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不得不说,您这关门弟子是有大野心大能力的。他一开始就是把首席鉴宝师作为了目标,而您,便是他最大的拦路石。”
“您老究竟为何,不过甲子年岁便退休回乡,更是远离京都回到西山,十年不肯再入京城,这些没人比您老自己更清楚了。”
“但这还不够,只要您老还在,杨建纵然成了首席鉴宝师,成了近十年玉石界第一人,也只能是您的弟子,无法真正登顶。他需要您倒下,需要这样一个契机。”
“人命关天,杨建还不敢直接对您动手,况且就算您死了,他也只是受损而非收益,所以他需要在是您的也是他的立身之本上,压倒您,彻底摆脱高大师坐下关门弟子的束缚。”
随着人生境界不同,曾经的臂助,可不就是会在更高层次上成为桎梏吗。
李彧回身坐正,看向车头前方。
“所以,您不得不走这一趟江南,不得不担任文玩大展的特邀嘉宾,因为您需要在文玩大展上,被杨建压倒,您要成为杨建在进一步的垫脚石。”
李彧说完,长舒一口气。高风许久没有说话,一双老迈的手掌,握紧方向盘又分开,再次握紧再次分开,反复几次。
“你……真的是妖孽。”
“不,高老,我是天才。”
“杨建的鉴宝之能已不在您之下,但他本是学徒出身,又在藏珍阁打磨十年,各方技艺更是成熟,远不是您能比拟的。我没猜错的话,藏珍阁大师傅的离去,也和杨建有关吧?”
高风闻言,苦涩点头。
李彧接着开口:“我可以帮您,但是……”
高风脸上一喜,抬头看向李彧,只等李彧说完后半截的话。
李彧咧嘴一笑:“您要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被杨建逼到这一步。”
“至于我怎么帮您,您老放心,无论鉴宝还是技艺,我甩这位玉石界第一人,不止十万八千里。”
高风愣了愣,很快响起邢隆玉石店里,李彧那一刀之下的神乎其技。
老人好久没有说话,李彧也没有继续追问。
一声叹息,老人叹了一口气。
“我孙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