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程平赶到学校来代儿子填写志愿，见到了意气风发的林勇。

　　这次林勇一见到程平便是一改之前的作风，一上来便是递烟，左一句“老哥”右一句“老哥”的招呼，然后连忙向其他班主任介绍，说这就是学校了不起的传奇学生——程斯愈的父亲。

　　程斯愈的传奇已被林勇大肆宣扬过了，但其他老师还沉浸在纳闷中转不过弯来。这程斯愈他们之前没怎么听说过啊，每次模拟考试年级排名版上似乎从没有在考前的位置出现过这么一个名字，这么一下子他到底是从哪钻出来的？不过大家还是很有礼貌地向程平问好，并纷纷施以祝贺。

　　程平也很不习惯这突变的画风，而且心中挂念着程斯愈心情也好不起来，便是勉强应对了一下，匆匆将志愿填好就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家人还是每天守候着程斯愈，看着他是否会有什么新的变化，等待着一个月之后他如约醒来。

　　这阵子对一家人的折磨更甚于程斯愈刚自杀的那些天。本已拨云见日的天气突然再次阴云密布，无疑比突然雷雨交加更让人心情灰暗。而且这段时间过得极为冗长，现在他们也再没有别的奢求，哪怕是一家三口人上街流浪，只要能团圆在一起也比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要强。

　　日子在充满苦涩的气氛里艰难的跋涉着。

　　终于，在程斯愈沉睡的整整第二十天，他突然有了一些变化。

　　晚上守护在程斯愈床前的程平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孩子，突然他感觉像是出现了一丝幻觉——程斯愈的眼球好像转动了一下。

　　眼球转动，这说明他的大脑神经开始活跃了起来了。程平并不懂这一点，但只要是程斯愈有任何的变化，那都意味着这苦难开始出现了变化。

　　程平觉得也许这只是自己的幻觉——这种幻觉在这二十天里已多次出现过。可当他擦擦眼继续看时，儿子的眼球突然又转动了起来。程平发疯似的一蹦而起，跑出去二话不说一把将谢小燕拽进了程斯愈的卧室。一会儿后，两人相拥而泣，或者不如说，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程斯愈又继续沉睡了好几天，这几天，他眼球的转动越来越频繁，身体也会常常突然一震，同时他的体温也开始逐渐回升。

　　触摸着孩子逐渐回来的温度，程平与谢小燕激动得不能自已，一连好几个晚上守在程斯愈身边看着孩子一点点的变化，畅想着孩子醒来时那令人振奋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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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什么地方？”程斯愈惊讶地尝试着转头四望，却发现脖子根本不听指挥，而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你好，程斯愈。”耳边一个声音响起。程斯愈霍然发现眼前明明是全黑的，却又能极其鲜明地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站立在面前。

　　“你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程斯愈心中惊骇不已——我精神分裂了？还是我身体里驻扎着两个灵魂？还是这就是传说中的狗血的心魔？

　　“都不是，我只是你的意识而已。我寄生于你而生存，你为我提供躯壳。”对面的人显然清楚程斯愈心中所想，微微笑道。

　　“那我呢？我现在自己的意识又是什么？”如果他的意识被分割出去了，为什么他又还能思考？

　　“你的意识也就是我的意识，我们并没有被分割，”对面的人说道，“只是，我们，或者说你，正在用对话的方式去搞清楚一些问题。”

　　程斯愈沉默不语，等着对方继续。

　　“或者莫如说，你，代表的是我们常用的意识，我们平时生活中明白使用着的意识；而我，或许可以称之为潜意识——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如果用'元意识’或许更合适。”

　　“元意识？”程斯愈愕然。

　　“嗯，元意识。元意识从无中来，不生不灭。如果用迷信一些的说法，它就像灵魂。但和我们常说的灵魂不同的是，它是无法单独存在的，必须要依靠载体才能出现，一旦失去载体，它就等于被冻结封存了，无法继续进行任何思考活动，只有在新的完全符合它需要的载体出现之后才能重生。

　　“而人体，就是我们意识最常见的载体。每一个合适的身体诞生下来，就为相应的元意识提供一次解封的机会。而人一旦死了，肉身腐灭，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的元意识就被再次封存起来，而且几乎是永久封存——那其实和灭亡也没有什么两样。毕竟要再次找到新的合适的载体，太难太难——它必须得是组织结构和你的脑神经一模一样的才行。借用别人的身体是绝无可能，所以也不存在借尸还魂或者夺舍一说。”

　　“那不就还是得死……”程斯愈满头黑线地说。

　　“不，就举个例子。假如一台电脑，当中设计一个程序，能够完全百分百地模拟你的思维方式，那你的元意识就可以在这台电脑里解封。甚至，假如一个庞大的星系，里面蕴含的天体数量一如你的脑细胞，而且恰好里面每个天体的运行都满足一种规律，而这个规律恰好和你脑神经运行规律是完全一致的，那你也可以借由这个星系重生。

　　“当然，自然界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小得足以完全忽略，或者不如说，自然界给每一个意识都只会提供一次施展的机会。所以星系的运行都寄生着意识，原子的组合都寄生着意识，世间万物都寄生着意识——但这些意识统统与你无关。如果只是依托自然界，你的意识已经依存于这具身体上，而身体一死，元意识就跟着被永久封存了。

　　“所以如果需要意识不被再次封存或者封存后还有机会解封，依靠自然演变是不可能的。你只能让你的躯壳尽量久的不灭亡，或者，你能靠着智慧主动创造出一副新的，和你一模一样的躯壳出来。”

　　就像是克隆，或者是在电脑中虚拟出我的思维出来么？程斯愈想道。

　　他沉默了半晌。这些问题现在对他而言也过于遥远，而当下显然有更现实的问题要考虑——他还并不能完全信任他面前的这个所谓的“元意识”。

　　“你不会是他们植入我脑中的那个东西吧？”他突然问道。

　　“你感受到了，你脑中被植入的东西？”元意识微微一笑，“这很好，这说明你对身体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强，能够利用意识检查自己身体的内部情况了——这是因为你脑中散出了很多新的神经纤维束，它们都是利用你这段沉睡的时间被制造出来的。从今天开始，你就能随时检查你的每一处肌肉，每一个器官——除了牙齿外壳、骨骼、指甲毛发角质层外一切有神经覆盖的地方。

　　“但，我已经说过了，我就是你，我不是外来的东西，我是从出生开始就伴随你一起成长的，最原始的意识。而你脑中被植入的那个东西，它并没有任何意识，除了改造你的大脑和身体，它并不会对你和我带来任何影响。”

　　程斯愈尝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和器官。它们都在极低的新陈代谢下维持着最基础的功能，血液正缓慢地将体内脂肪分解出的能量与营养物质送入各处细胞。由于缺水，血浆和细胞液都浓稠无比，大量的尿素与肌酐等代谢物都在血液中流串。

　　在脑部，那个新植入的器官正在继续完成着这次改造中最后的工作。一如那个自称他意识的人告诉他的，在这个器官中并没有如脑神经那样的存在——它没有自主意识，控制不了他的思想。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程斯愈问道。

　　“这个你问我，我也爱莫能助，”那个意识回答道，“我只能把你已经了解过的知识内容整理起来为你梳清，但真正未知的东西，我也无法了解。只知道它在你这次自杀时修复了你的脑部，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断给予你身体——包括脑神经在内进行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