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静室
一群大伯大妈围着江边一顿夸,好小子,俊后生之类的话不绝于耳,同时不忘对着落荒而逃的碰瓷四人组一阵唾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默寡言习惯了,江边对于这些赞美之词也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照单全收,但也只听了一会儿就告别说还要去上课,推脱掉长辈们介绍对象的说辞,迅速离开了。
而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则是朝着江边点点头道了声谢,走之前很是认真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要记住他的样子。
小插曲过后,江边继续沿着江边向江边四中走。
难道我真的长得还不错?
江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暗道。
自从三个月前,进入出生后最清醒的阶段以来,就经常能听到有人夸自己好看。以前也有,只是过于庞大的信息占据了九成九的思考空间,导致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反应迟钝,现在压力小了许多,也有能力去思考了。
十八岁的江边,有着在南方中规中矩的身高,皮肤比绝大多数化了妆的女生都要白皙,加上常年沉默寡言,很容易给人一种高冷可靠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每天都忙于被动接收各类信息,就疏于表情管理,可能偶尔会流露出些许呆滞,或者说憨憨。
不过江边以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一个心里装着整个宇宙的人,哪里会注重这些身外之物。
何况他脸盲,从来都不知道女生好不好看。
十几分钟的路程眨眼就到,今天是周日的下午,陆陆续续的有学生从家里回到学校,准备开启新一周的住(jiān)校(yù)生活。
江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和父母告别的学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不知怎么的就不想进学校了,那就继续在江边走走。
五月的江边,行人寥寥,江上的船在荷叶间漂着,漫无目的。
抬头望天,夏天的云格外清晰,只是但凡有片刻疏忽了对信息的屏蔽,就会有数不尽的知识涌上来,让他无法再专注于眼前的天和水。
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除了让他知晓世间万物的奥秘,还带给了他无尽的悲伤。
即使十多年过去了,依然能记得那段趋于平静和永恒的电波,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然而得益于母亲去世前的准备,他才不至于流落街头,或是去孤儿院。一笔存款在律师的分配下,使他能够接受和别人一样的教育,不用为衣食住行担忧,甚至那位律师也在母亲的委托下照顾了江边十多年,直到开始寄宿学校,才开启了一个人的生活。
但这么多年来,那位律师早已对江边有更非凡的意义,那是生下来就无依无靠的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暖的联系。
更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想念,那个在离开前就已经安排好一切的母亲,向往她的温柔和周到。
江边还有很多疑问想要问母亲,虽然她并不一定知道,但看见别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问妈妈一些幼稚问题,母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羡慕了。
他仍记得母亲离世的时候,一阵有形的纯白烟雾,从她的鼻腔中飘出,聚拢着向着天花板飘去,穿过天花板,地面,桌椅,房顶,最终飘向天空,消失不见。而医生们仍在努力抢救,电击或之类的手段,但都无济于事。
只有年少的江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发生了,躺在床上的女人,缺少了周围所有人身上都具有的某种特质。
医生们有,抱着自己的护士有,走廊上愁眉苦脸的人们有,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有。
整个星球表面的生物基本都有,星球内部的生命也有,遥远的星辰,无尽的文明中,九成九也是有的。
至少江边生活的这十八年里,还没有见过缺少这种特质却拥有生命迹象的东西。
而他这些年目睹的死亡,也再没有找到过一个,像母亲那样,死后会散出纯白烟雾的人。
男女老少,老死,病死,飞来横祸,都只会吐出一口浅灰色的浊气,并且向着地底沉去,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我好想你。
江边望着入夏后的水面,和灼热阳光相对的,却是微凉的江风,他已经习惯了思念的蚕食,但依旧每次都无法缓解那种疼痛。
坐在江边长椅上的江边,柳条从面前拂过,落下斑驳的影子。江上小船三两只,游人渐多,耳边的蝉鸣和连续的微信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正是要热闹起来的夏天。
不知不觉的,江边闭上了眼睛,手轻放在大腿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实际上,他已经进入了冥想状态,也即他开拓的静室之中。
重新睁开眼的江边,仍穿着先前的校服,但却感到无比的轻盈。
望向四周,是一间长宽高都不过两米的蜗居,由六个洁白的平面组成,这儿,就是他独有的静室了。
这处空间虽然狭窄,但却十分安静,连耳边的微信提示音都消失了,只剩一面墙上刷新出来的字样。
“静室,等级零。
升级所需经验:8/10”
不明所以,但确实是江边在姚师的指导下,设计出来的规则。
相比在大脑中构筑一间房和一个看似荒诞的系统,在现实中每天能接收到那么多神秘的信息,才更离奇,更不可思议吧。
起码江边在系统出现后,发现其除了不定期增长的经验外,再无其他异常,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一现象的存在。
在这休息了一会儿,享受了现实中几乎没有的宁静,江边又退了出去,天快黑了。
到班里的时候,教室已经基本坐满了,晚自习马上开始。
毕竟离高考只剩一个月了,再心大的人也会在这种氛围中收敛许多。
江边进班级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都在埋头苦读,奋笔疾书,就算不爱学习的,也会摊一本五三在桌上,一会拨手指甲,一会儿和自己玩橡皮大战,同样不会抬头,去面对教室里这满目的压抑。
江边轻轻抽出椅子,把书包挂在靠背上。
旁边玩橡皮的男孩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说一声回来啦,江边点点头,没有多言语,翻开一本历史书看起来。
男孩探头越过厚厚教辅垒起的城墙,见江边在看历史书,嘟囔了一句你真大胆,便缩回去开始玩笔了。只是那按压圆珠笔的声音在教室中显得过于清晰,仅第三下响起时,就引的教室前排的学习委员对男孩怒目而视,像是已经积攒了很久的怨气。也似乎是感受到了杀气,男孩把笔一丢,头缩进臂弯里。
男孩叫阿杰,和江边是两个典型。
因为话实在太多,换了同桌一个又一个,那些成绩中流的学生往往和他坐一个礼拜就被老师担心会影响成绩,换回原来的位置。差生更不能和阿杰做同桌,不然上课讲起来简直没完了。
而好学生老师当然是不舍得的,最后只能让沉默寡言的江边,去和他当同桌。
效果显著。
江边每天疲于应付各类唬人新闻的洗礼,自然不会对阿杰说的事感兴趣,只是应付了事。而阿杰对于江边的敷衍,也不高兴了好一段时间,但在发现自己这个同桌,确实有点神游天外的意思,也就放平了心态,但还是会忍不住找他絮叨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不过最近快高考了,可能环境太过压抑,连阿杰都变得江边了起来。
拥挤的教室,安静的氛围,倒有点姚师讲课时的意思了,只是不断响起的翻书声,和部分人的无意义的嘟囔,让明亮教室里比之外面令人向往的夜空,更多了几分烦躁的意味。
江边突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感受到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是神色有些忧虑的班主任。
“你怎么啦,怎么警察都来了?”
班主任压低声音指了指走廊,两个警察的身影。
“又在看这种书,真是在浪费...唉。
算了,你先出去等着吧。”
江边起身朝门外走去,回头时看见班主任在阿杰的桌上指指点点。
“都说了该回归书本了,你又开始看五三了。
而且你这都是错误答案,上课校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听!
都这个时候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阿杰?”
虽然声音不高,但班主任的动作明显带着压抑的火气。
她在阿杰那沾着口水渍的五三上戳来戳去,鲜红的指甲在几乎崭新的白色纸张上留下一道道的印痕,不怎么好看的字体和不明意味的涂鸦,口水渍和指甲印混在一起,让阿杰倍感难堪。
每在本子上戳一下,这个男孩的头就更低一分。
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后排发生的这一幕了,也有人看到了江边和他身边的警察,纷纷投来问询的目光。
江边没有回应,两位警察似乎也不急于问话。
他看着长长的走廊,一间间教室的灯光从窗户出来,也有老师背着手地趴在后门处看,没有一丝声音。
真是安静。
江边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白日里那快要听出茧子的信息提示音,那种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