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带来的两个人里，左边的高个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拘谨，右手斜着几本大部头的算法书，给人一种技术大佬的靠谱观感，尤其是看到那一撮高海拔的发际线时，安心的感觉就会扑面而来。右边的女孩年纪轻轻，梳着古灵精怪的波波头，眼神却异常稳定，神似墙壁上匍匐等待的壁虎，一呼一吸之间就能看到问题的核心。

　　“高局。”

　　简单的招呼后，两人很自然地退回到边疆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两位，时间比较仓促，我们就长话短说了。”高唯走到边疆对面，真诚地注视着他的两名副手。

　　“对于探索神秘花园，你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测试时的算力承压。”洛菲菲眨了眨眼，自然地绕过高唯，走到全息影像前，轻盈地旋转着神秘花园的投影，将花园的背面展现在众人面前。

　　“目标场景中70%的区域是室内环境。根据已有情报，那里的建筑结构复杂，鳞次栉比，同时伴有时空跨度极大的艺术藏品和环境藏品。以当前的算力分配条件下，很难彻底还原，需要做一定的优化作业......”

　　“当前的算力分配依据是什么？一定的优化作业又是何解？”高唯走到洛菲菲面前，眼中闪过不容蒙混的意味。

　　“何必为难新人，差不多得了。”边疆一阵哂笑，靠墙的身子正了正，快步走到全息影像前，将自己挡在高唯与洛菲菲之间。

　　“这才像个主管的样子——你来解释吧。”高唯坐到全息投影后的木椅上，摆正木制镜框，等待着边疆的回应。

　　“为了满足梦镜的新功能，我们需要轻装上阵，这意味着我会舍弃一些场景内的结构细节。”

　　“舍弃结构细节会带来什么影响？这件事我们还是讨论清楚吧。”从边疆的回答中，郑武隐隐感到团队间的不和谐音，这不仅来自于高唯和边疆对梦镜算力分配的分歧，还涉及到意识边疆组织架构的固有因素，人们通常将其称为：结构性问题。

　　“这就像为了游戏的流畅性牺牲一些高画质的表现。如果代入到【共梦测试】中，可能会让我们错过一些小东西——”

　　“如果这些小东西恰巧是重要线索，情况就不太美妙了吧？”高唯冷眼看着边疆，她并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尤其是这些话从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口中说话。

　　“我倒是觉得现在‘人’的问题更加明显，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做高局了吧？”边疆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单镜片，那样子就像一只斗志昂扬的比特犬。

　　这是撕破脸了？你们还真是不消停。究竟是什么让高唯的言行产生攻击性的。郑武在不多的时间流中思索，一时找不到答案。他的余光扫过周围，看到若无其事的小Z何一脸惶恐的何诗言，心道不妙，只好硬着头皮和起了稀泥。

　　“既然大家都有各自诉求，就让竹教授来评断吧，竹——”说话间，郑武朝何诗言身边看去，发现竹心根本不在会议室，大概是刚才有事离开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感受到了来自全员目视的压力——包括逆风小组的两名帮手。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不做人了。这种时候，除了意识躺平，公开处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魏子墨，你的看法呢？”高唯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魏子墨，沉缓问道。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无论是高局还是队长都是基于自己的经验为神秘花园做着筹备，分歧本就是常态。就拿刚才的问题来说，即使不使用梦镜的新功能，梦镜当前的算力极限也无法覆盖神秘花园的全部场景。”

　　趁着停顿的功夫，这位技术大佬快速移步到全息投影前，指着神秘花园外围区域道：

　　“除了刚才提到结构复杂的室内区域，占地约30%的室外区域的算力消耗同样不可小视。其中的自然环境包括土壤的酸碱度，河里的生态环境以及食物链自上而下的拟合。与场景内固化的物料相比，这部分活的环境为会持续消耗算力。也就是说，在重构场景时这部分算力就要提前被剔除，全部复刻室内环境的结构细节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如果总算力为10点，完美复刻室内部分消耗8点，模拟室外生态环境消耗6点，加载梦镜新功能消耗2点。那么最优的方案应该遵循边际效益原则，即4+4+2，而非6+4+0。”

　　“是我武断了，就按你们说得办。”高唯干净利落地给出了处置方案，郑武也暂时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觉得哪里不对。

　　无论是洛菲菲的直来直去还是魏子墨的顺势而为，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魏子墨，他的表现只能用惊艳形容，在不偏不倚的理性的分析下平息了这场矛盾。更夸张的是，边疆似乎对魏子墨的表现十分欣赏，毫无嫉妒之心。

　　这里真是卧虎藏龙，我得加把劲了。大受震撼的郑武做出了一个后知后觉的决定。

　　“总之，神秘花园的共梦测试，看似难度不大，实际风险极高。一个不慎就可能机毁人亡，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此时的高唯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平和心态，他走到边疆面前，微微颔首，边疆心领神会，也以点头回应。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选好测试地址。尽可能减少场景还原的成本压力。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总部测试。”

　　“测试地选在总部？”听了边疆的表述，高唯轻抚额头，似有不解。

　　“小Z，你和高局解释吧。”边疆走到小Z身边，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建筑结构上，总部的复杂程度和神秘花园是十分相近的。并且总部有完备的应急系统，出了问题可以第一时间处理。”

　　“有道理......我们继续。”高唯低沉地回了一声。

　　“老大，你——”

　　面对何诗言心疼的目光，高唯只是摆摆手，坐回到椅子上，兀自长舒了口气，便继续着议题。

　　“四个区域分别代表一天内的四段时间，会不会这也是我们探索的最佳时间？”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应该按照对应的顺序走进去探查，只是这些建筑的位置好像并没有按照由远至近的方向摆放。”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会议室内的几人把遍历出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过了一遍，并最终找到了最不坏的备案。直到六下钟声敲响，饥肠辘辘的组员终于达成了散会的共识。

　　和以往不同，这次高唯很抱歉地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径自走出了会议室。看着何诗言冲向自己表妹那歪歪斜斜的身影，郑武突然明白了源自高唯身上那种违和感的来由。

　　如果说高唯有10点精力，日常的外联事物消耗掉5点精力，意识梦团队的搭建和测试跟进再消耗掉5点精力，那么她的一天是充实而平衡的。这时，如果一个和自己父亲的死亡息息相关的当事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又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她的精力还会剩余几点？

　　很简单，高唯过载了，但她不能让自己知道。她所知道的，只能是那个名为‘前进’的坐标。不能看着她倒下去，一个声音在郑武的心中呐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