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悟后的郑武从极度舒适到极度虚无，只用了十分钟。
【顿悟的瞬间十分美妙，顿悟的空虚何其烦躁。
与其嘲笑，不如嚎叫。
与其得道，不如传道。】
收起来自内心Rap主的呼唤，郑武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脑子真是个好东西。
郑武站了起来，无来由地讲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东西。那是赤叟留下的奇特硬币。
起码还有一件东西证明过你的存在。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就在郑武冥思苦想的时候，‘铃铃’两声，门铃突然响了。郑武赶紧收起硬币，三两步跑到门前，咽了口唾沫，问道：
“请问您是哪位？”
“南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郑武愣了片刻，旋即不假思索地打开门。穿着米色七分袖衬衫的南希如自家般走了进来。
“雪在家吗？我们两个约了下午的咨询。”雪是南希对文令雪的专属称谓，曾经一度让郑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直到自己顺其自然地成了一名敏而好学的插班生。
“嗯......她失踪了。”郑武的嘴角微微抽动，双手下意识放到背后。
南希先是一怔，一秒后摆了摆手，道：“既然她今天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刚说完，她再次看向郑武，留下一句话。
“如果你有事，也可安排。”
郑武先是一惊，随后皱起的眉头渐趋舒展，看着南希半张着嘴，却不说话。
“再憋就该忘了。”
郑武忍住没笑，把南希引进屋内。二人各自走到沙发旁的两把椅子上，相视而坐。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郑武将昨晚发生的事以自己的视角复述了一遍。
“很奇妙的体验。我们先来说说雪吧，我想她不会有事的。”南希淡淡道。
“我和你的判断一致，但我做不到你这么笃定。”虽然理智已经平复，一想到许久不见得妻女，郑武的心头还是一紧。
“这和我们的主观意识无关，而是因为她在我心中的象没有变化。”
“象？我倒是很想听听你对这个词的解读。”郑武第一次听南希提到这个词，不免有些好奇。
“象是客体或他者在我们心中的某种呈现。与原型不同，象并不具备普遍的共识性和代表性，但可以作为个体在我心中的某种镜映。”南希说完，从包里拿出一瓶咖啡，喝了一口，继续道。
“这瓶咖啡不是象，但我咽下去的那一口——可以。”
“听着像自己盖过戳的东西，宣誓了所属权。”郑武脱口而出道，得到的却是南希连连摇头的回应。
“象只是一个客体在我们心中的映射。它可以独一独二，也可以有着作为观察者的标识，但它并不属于任何人——包括象本身。我们对于象也只有有限的观察权力，并且这个过程中会付出对应的代价。”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郑武想到了《爱莲说》中的名言，却很快意识到其中的差别：莲花是可以代表某类共有气质的原型，而象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比如说，自己眼中的文令雪、南希、边疆等......于是，郑武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说小雪的象没有变化呢？没有变化代表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具备合适的灵性，他便能看到象在自己心中的形貌。在我心中，雪的象是一面大湖。湖面十分静谧，湖下则藏着许多的瑰宝。现在的她不仅足够安全，也充满能量。”南希讲述时身体一动不动，宛如一尊佛像，郑武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光晕。
拥有合适的灵性就能看到对方的象？这话说得过于神棍，但刚刚经历过异常的郑武并非不能接受。
“象会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吗？”
“如果你口中的时间是时差的概念，在观测上并不会产生问题。时间是人类对环境设置的标尺，应对的是现实世界的规则。而象对应的是人的内心，并不会受到时空的约束。”南希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郑武逐渐展开的笑意，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如果观测象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那么请遵循现世的规则。”
好吧，这个世界果然够萨克斯（sucks）。郑武在心中吐槽了一句。不过这并不是他的核心诉求，现在的他更想学习一门技术——真正的技术。思虑再三，他终于表达了自己对于观察象的美好愿望。
“南希，你是自己研习出这套观察象的方法吗？”
“你可以说是自学，但这条路径上少不了来自他者的帮助与互授。”南希说完，扶了扶自己的镜片，用一种确定的口吻说道：
“有些人喜欢称其为‘灵视’，但它们并不是同一种行为。我更倾向使用‘内观’来称呼它。”
内观？那不是跳出主观视角后对自我的重新审视吗？
看到郑武疑惑的表情，南希环视四周，掀开茶几上小食盒的盖子，凑近看了一眼，道：
“是你的东西吧？”
郑武点点头，表情迷惑。
“现在看向它。”
南希女士，这就开始了？我还没准备好。
郑武定了定神，双眼圆睁，将整个小食盒框在视野中。
“用力过猛。”南希的话语短促而有力。
郑武正了正身子，收缩眼睛的轮廓，同时克制自己的情绪。
再次看向小食盒的时候，某些声音出现在郑武的脑海中。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会不会有人给我私信求教？我是不是应该体面有理地回复那个长发垂肩的女孩，她还是个高中生。”
“下次战斗的时候要不要开个直播，让老铁们接着奏乐跟着舞？”
“我特么在想什么？Holy Sh*t！”
郑武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一度想把杂音从意识中甩出去，结果却听到了更刺耳的声音。
“还没起飞就飘了？今天下班打卡了吗？五险一金上了吗？又要开始啃老了吗？”
“33岁？没两年就要面临优化了......什么？没有工作，不好意思，戳到你痛处了。告辞告辞。”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心平气和地同我们对话！凭你通天纹？凭你收房租？你们才是见不得光的蛀虫......”
“儿子在双语学校很努力，每天都沐浴在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小伙伴们的陪伴下。我希望他能够快乐成长，直到能勇敢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什么？中年人的焦虑和内卷？我们还好啦，只要努力提升自己，总会有方法的！我们一起共勉！”
......
“嗯......这些都是我的。我没理由扔掉它们。”不知接受了多少呓语的郑武吃力的说了句话。
“接纳它们，安放它们，把它们放在合适的格子里。”一旁的南希优雅地看向窗外的阳光，随口说道。
“......我要满了！”郑武的有气无力地说道，表情近似煎熬。
“装满以后，躺平吧。”
郑武双眼半睁，长舒口气。他嘴角微微上扬，十分惬意地吐出两个字：
“巴适。”
“现在，再来一次。”转过身的南希轻托下巴，如欣赏艺术品般凝视着灰色火焰中的郑武，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