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竹心的问题。
“如果让你和你最爱的人进入相同的【意识梦】。拒绝进入，爱人会死；同意进入，自己会死；你会如何选择？各位有30秒的思考时间。”
......
“选择同意参加的人请起立。”30秒后，台下大部分人都坐在了位子上，包括前排的那位古稀老者。
“请说明你的理由。”话筒传递到一名高度近视的中年人手中。他的桌前摆着一本《算法导论》和另一本看不清名字的编程书。第二本书上扉页的照片和他本人一模一样——除了少了一头浓密的黑发。
“我创造了价值，我的爱人获得了价值；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会继承这份价值。可我现在没有孩子，只有爱人。如果爱人不在了，我依旧可能面临死亡的选择，价值不会传递，只会消散。这样的价值一文不值。”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投射而至，虽然不确定这些目光里都包含什么，但至少包含了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谢谢你的回答，很清晰的论述。”竹心话锋一转：“对于拥有爱人的人来说，这是个现实问题。拥抱现实的人，请你们先不要坐下。”
“没有举手的人，我可以视为你们放弃了爱与家庭的权力而投身到更加深入的研究中。恭喜你们进入第二轮。”
听到自己活过了第一轮，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觉得理所应当，还有人吐槽经验丰富的已婚人士竟沦落到拥抱实用主义的陷阱。竹心示意第一波人坐下，并让他们在桌上的号码牌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你和另一名队员组队进入【意识梦】。不幸的是，你们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危机。此时，如果你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便可化解这次危机。同样是30秒的思考时间。”
......
“选择告诉队友真相的人，请站起来。”竹心微微颔首，等待着答案。
也许是没有看到对应代价，会场内大概三分之二的人都站了起来。
“站着的各位：你们珍视情感，选择相信队友，但也失去了参加【双星测试】的机会。”
“什么意思？这不是耍人玩吗？”靠前的几个年轻人对此愤愤不平。
“逻辑清晰也好，心地良善也好，这些人应该属于地上，而不是这里。”竹心心平气和地说道。
“竹教授，我已经受够上面那些虚伪的人了，哪怕是死，我也想把这条命交给自己而不是别人。”一个梳着华丽发辫的高个男人一跃跳上前台，走到竹教授面前。
“刘森，你有什么问题吗？”竹教授沉语道。
“啊——我只是单纯质疑这套愚蠢的测试机制。”英俊而阴鸷的脸上闪露出犀利的目光。
这就是同样通过两轮【意识梦】测试的刘森。郑武的心中莫名燃起了一股斗志——无论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还是对竹教授的认同，他都想会会这个狂妄的男人。
“很抱歉打断你的质疑，但我想站在你的反方和你商榷这个问题。”
“你又是哪位？”刘森操着不屑的口吻问道。
“3号候选人，郑武。”
“哦......现在这套测试题好像不那么蠢了。”刘森摸了摸鼻子，哼了一声。
“这俩人谁啊？怎么没见过。”
“听说都是候选人，来头还不小......”
“都说王不见王，这种事能发现在意识边疆，简直活久见。”
“哦豁，这是要当面对线了。”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台上的画风却从严肃的动员演讲变成了强强对决的擂台。刚才还了无生趣的与会者一个个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而台下那些穿着Ralph lauren、Paul Smith和TedBaker的年轻人似乎变得更加亢奋，纷纷摇旗助威。场内的安保人员一个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生怕发生什么突发状况。
“他们都是意识边疆的成员，各位不必担心。”竹教授向着安保人员摆了摆手，看起来丝毫没把眼前的情况当一回事。安保人员见状，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退了回去。
“这里可真热闹，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找个赞助商买一波热搜？”郑武对着刘森呵呵一笑。
“新人，这种场合抖机灵可是会社死的。”刘森耸了耸肩。
“说说你的观点吧，我等着呢。”郑武沉着以对。
“第一道测试题，我选择拒绝参加，因此活了下来，拿到可能性的入场券。第二道测试题，我选择揭示真相，不仅因为这样可以化解危机，更重要的是以往的案例依据。根据瑞士、荷兰与德国记录的1083例二人共梦记录，大部分共梦双方都有着非同寻常的联系，其中47%是夫妻，32%是亲子，11%是祖孙，其余的7%是儿时密友。整个案例中只有3%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作为一个决定论的拥趸，我坚定地认为基于血缘或亲密关系组成的二人组才是【双星计划】的基石。所以我当然会告诉他，我是——”
“是什么？除却夫妻、亲子、祖孙、儿时密友外3%比重的陌生人吗？你的爱人不是在上一轮被你亲手送走了吗？”郑武接下对方的话头，开始自己的反击：“用现实的算计斩断亲密关系的人是无法真正拥抱决定论的，因为你会在一个又一个基于现实的坐标系中摇摆不定，甚至连维系前后关联的能力都没有。”
看到对方无言以对，郑武快刀斩乱麻，准备用最后一句话结束战斗。
“而且你对共梦的理解并不全面。的确如你所言，关系越亲密，能够进入共梦的几率越高。但对他们而言那里根本不是什么亲密天堂，而是无间地狱。你能想象现实中如胶似漆的爱侣面对彼此内心中最深处幽暗时的惨状吗？他们要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亲自拆开名为【共梦】的盲盒，还要亲自把盒子里的匕首递给对方，再捅向自己的背后。”
“哈哈哈哈......”刘森突然大笑起来：“这就是这套测试的荒谬之处。背弃亲密关系的我通过【意识梦】测试去参加双人测试，然后被告知‘对不起，你没有合适的对象，不配参加下一场测试’。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即使你找到合适的对象，你们也会在彼此的噩梦里互相伤害，痛不欲生......”
“所以，我可以选择自己去死吗？”刘森指向郑武，眼中充满了鄙夷之色。
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刘森压根没有理会郑武的正面论述，而是直指测试本身的逻辑悖论。
“你们为何要执意用意识去解读这道题呢？”
......
竹教授的声音打破僵局，同时面对这两个人的疑惑。
“第一题选择拒绝参加，意识上是为了生存放弃最爱的人。潜意识里则是为了融入梦境放弃自己的意识。在【意识梦】里，意识才是‘人们的挚爱’。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意识。越是危险，越会抓紧。对于梦境而言，意识才是那个不合群的‘外人’。”
“第二题选择不告诉队友，意识上将是我足够信任对方，并希望通过这个方式解决梦境的危机。潜意识里则是一种脱罪。看看吧，我已经那么信任你了，即使真发生了什么也是无能为力的事——包括你的死亡。”
场内依旧一片鸦雀无声，直到一分钟之后才纷纷传来‘哦’、‘原来如此’的声音。
等待背景音稍微平复，竹教授同时看向郑武和刘森，继续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共梦里最大的危机会是什么？”
“直视彼此内心的黑暗？”郑武抬头反问。
“这的确很恐怖。但如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呢？”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就少了最直接的伤害。”
竹心说完，郑武和刘森脸上同时浮现出“卧槽”的神情。既然在梦境中认出彼此会看到对方心中的深渊，不如就带上面具负重前行吧。
共梦的目的并不是识别出彼此，而是探索那片未知的海域。如果不跳出意识的陷阱，自己迟早会沦为规则的奴仆。
呆立在现场的郑武和刘森互视一眼，向竹心点了点头，各自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虽然算不上同时社死，不过看到这一幕还是挺有趣的。坐在后排的边疆解下眼罩，起身向会场后门走去。
“在场的意识边疆的各位：无论基于何种原因，你们刚才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会得到对应的回馈。”竹心回到讲台，将话题拉回正轨。此时，坐在前排的古稀老者摘下墨镜，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在助理的搀扶下离开了会场。
“最后，我们进行【双星测试】的组别确认。在本次测试中，意识边疆会化零为整，集中力量确保测试的成功率和完成度。我们会从硬件研发组，场景调度组，机体专家组，数据分析组，安保组，外联组，意识维系组，灵视观察组抽调相关人员分配任务。每个组别的具体调度以各组负责人的落地方案为准......”
回到座位后，郑武的反射弧还停留在竹教授最后的解读里。直到听到高唯对自己的肯定才回过神来。
这次的表现并不出色。说到底还是想得不够......
郑武思虑片刻，下意识转过身，看向边疆的位置。边疆的位置被一个女人取代了。她戴着一顶系着蝴蝶结的紫色礼帽，茶色的太阳镜下一双明眸透出深邃的洞见，双手持握着一份《心理学报》。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那女人压低了报纸，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张面孔郑武不仅认得，而且熟悉。正是妻子文令雪的导师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