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之前,我先表个态。虽然这个候选人是我请来的,但并不代表他一定适任。希望大家各自抱持自己心中的标准。”
圆形会议室中,西装革履的竹心教授坐在南侧的主位,刚刚结束一场评委会的他放下手中的报告,双手持握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眼神不加掩饰地扫过屋内几个人。
“竹教授,根据上次的测试结果,3号候选人对化身的梦境凝视时间小于15分钟,自身投射的【梦偶】数量预估为3。按照我们当前的标准线来看......”一个女声接过了竹心的问话,声线清澈而干净。
“未通过测试。”女声的音调高了几分,在会议室内回荡。
“3号候选人在入梦过程中未监测到生命体征,心智分析小组对这条信息有什么想法吗?”竹心转向站在高唯右侧的年轻女孩,神态温和问道。
女孩沉缓抬头,她身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连体裙,四颗暗金色的纽扣镶嵌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组成一个亮眼的Z字型。两条轻柔的蓝灰色马尾辫顺着肩头悬垂而下,与白皙清瘦的瓜子脸相得益彰。黑色睫毛下深褐色的瞳孔散发着幽邃之感,仿佛要洞穿眼前的一切。
“3号候选人在生物学层面符合对于身体死亡的评判标准。”
竹心点点头,旋即问出下一个问题:
“他在入梦时的脑电波和意识态指征如何?”
“根据脑电波分析,3号候选人的α波段在90%的情况下处于正常状态。其余的10%的时间里,入梦点捕捉到的短频θ波占6%,出梦点捕捉到β波占4%,全程未出现δ波。”双马尾女孩目不斜视,像一部机器般输出着评估信息:“他在意识梦中的心理状态十分自然,甚至好于正常入梦的普通人。”
“好于普通人?这很骄傲吗?啊?”一阵哂笑声后,会议室角落中走出一个略微发福的人影。他看上去在四五十岁之间,中等身材,穿一身黑色对襟马褂,茂密的发量下藏着一双半睁的乌色吊眼,一撮灰色山羊胡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正常梦境下人们的一部分意识处于游离态,潜意识会在一定程度影响梦中的行为。面对危险时的抗压性和耐受性相比进入意识梦的人而言要好得多。”女孩似乎并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继续着自己的表述。
“同样是被短刀子割肉,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你告诉我醒着的那个比较淡定,有确凿的证据吗?”微胖男人向双马尾女孩走了两步,眼中露出质疑之色:“何诗言小姐,你的精力是不是都用在脸蛋上了?”
“教授,3号候选人已经到了,正在楼下等候。”不等何诗言开口,高唯便按下遥控器的按钮,一张曲面电子屏从天花板缓缓降下。屏幕中的灰衣男子正双手插兜,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原地舞动。
“我记得他有......三十三岁了吧,挺活泼的。”竹心扶正眼镜,略带笑意。
“郑武,下个月满三十三周岁。”高唯补充道。
“请他上来吧。”竹心说完后,高唯迈步走出会议室。
“一个做梦会死的人,现在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活蹦乱跳。你们说说他究竟是活还是死?薛定谔怕是都拿不准吧?”微胖男人并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继续讽刺道。
“吴老板,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人去做,我们这些老人就不要任意插手了。”竹心转向吴梁,面色淡定,不怒自威。
“咳咳......竹爷,您要是这么讲我可得说两句公道话了。自从入梦测试开始以来,我们的目标一直不明,只要出现特异化表征,不做进一步排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请进来。测试成绩是量表分析的根基,根基不及格,何谈价值?”
“吴老板,你可能觉得我不循规制,不知你对家人是否也如此严格?”竹心目光如炬,直落对方心门。
“......舐犊情深,人之常情。竹爷不必如此刻薄。我们先看看,看看再说~”吴梁暂时收起了跋扈气,自觉退后两步。
“教授,郑武来了,就在门外。”高唯的目光从电子屏转向竹心。
“让他进来吧。”身挺笔直的竹心抹平了衣袖上一道微起的褶皱。
不多时,郑武在高唯的带领下走进会议室,他用余光扫视了周围一圈,在确认每个人的相貌后便开始在心中想象着可能出现的情况。
“各位,这位就是参加第2期测试的3号候选人郑武。”高唯站在竹心身侧,面向众人介绍道。
“各位好,我叫郑武。”郑武向前两步做了自我介绍。虽然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但左右扫视的眼球还是出卖了自己。
竹心对着郑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吴梁却径直走到郑武面前,仔细端详后道:
“三十多岁的人在执行岗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争得头破血流,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领导,很吃力吧。咳!瞅瞅这头发——比我的都白!”
“您可能误会了,我这是少白头,遗传。”郑武脸色微变,视线从对方充满挑衅的目光里收了回来,盘算着如何让对方学会礼貌。
“小兄弟,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上次的测试结果不太好,简单说就是不及格。”吴梁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略带轻蔑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测试候选人就没有清北和985的门槛了?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对方剧烈抖动的肩膀和不加掩饰的嘲讽,郑武认定了自己在对方眼中尚不及一只被圈养的宠物。在无视了自己濒临崩坏的表情管理后,他长吁了一口气,磕了磕自己的门牙道:
“看您的品相还以为是位有格调的商人,为何出口却如此浅薄?确实如您所说,我是个长期混迹在一线的互联网打工人。可我本人再如何才疏学浅也是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反观您,倒是一副衣冠楚楚的精英典范,可拿出学历侮辱这等陈词滥调还真让我感到我国的人格教育任重道远。”
此时,高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而何诗言甚至轻咳了两声试图盖住自己对吴梁的嘲笑。
“老弟口条挺溜嘛!我看你就是入错行了,你要是早来到我们这腌臜地,再下放到十八线城市历练一番,现在说不定也是号人物!”吴梁不怒反笑,乐呵呵地走到郑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武斜视吴梁,眼神中透露出本能的嫌恶,向另一侧挪了半步。虽然在互联网行业被规训了几年,自己骨子里还是个理想主义者。相对地,也得益于这几年的规训,他很清楚如何在不撕破脸皮的前提下与履历不凡的老家伙们针锋相对。但对于这种软硬不吃的狗皮膏药,自己还真应对不来。
“说些狠话容易,自己走一条路出来......小伙子,我可以相信你吗?”竹心凝视着郑武,一字一句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你们把我请来的吧?为何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郑武回想起自己在测试中经历的种种,心中有些不平,甚至生发出一股昂扬之气。
“脚在我身上,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坐下来,我们慢慢谈。当然这是基于双向选择的立场上。”竹心摆了摆手,请他坐下。
郑武见对方鸣金收兵,也收了心力,找了一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来。与此同时,其他几人也都找了最近的位子坐下。
竹心看郑武坐稳后,摆正坐姿道:“为了提高效率,下面我会重点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可以随时打断我并提问,但你只能提三个问题。”
“高唯之前已经说VR工具的来历和意识边疆的简介,我们是不是可以跳过这段?”
“是的。你还有两个问题。”竹教授用手比了个“2”的姿势。郑武下意识摆正身子,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心态瞬间崩了三分。
这老爷子不好对付,刚才实属自己作死了。看到到段位差距的他转攻为守,静待时机。
见对方不再说话,竹心继续道:“三十六年前,在我在西部某地调研时,曾途径一个偏远的山村。这个山村沿袭了一些风俗古礼,会用不满六周岁的儿童进行祭祀。
“祭、祭祀?!”
虽然听说过人殉,可他一向对此敬而远之,甚至一提起这个词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地显现烈度极强的高能画面。可他未曾想过现代社会里能看到以孩子为主角的祭祀。身为人父的他已然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听完对方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