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的灯暗着,可能夏非还没回来,白柳舒了一口气。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选了一件带兜帽的风衣,暗红色的。
有人和他说过,虚虚实实,用鲜明的特征迷惑世人,就可以隐藏真正的弱点。
他以柳叶刀的名号在银城行走的时候,都会刻意穿上风衣,用兜帽和面罩遮住面孔,哪怕他早已用无面人的怀表隐藏了真容。
说起来,今天还是他老人家的生日。
白柳从放着风衣和面罩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玩具小鸟,把今天写完的日记往鸟爪子上一塞。
这是传信鸟,是雾妖入侵时匠师的造物,在当时电子通讯被阻隔的时候吹响了反击的号角,不过现在大多已经被收回了。
这家伙从黑市抢的。
白柳拨通了电话。
“喂。”
元家院子的宴席上。
元百祥正和弟子们觥筹交错。
此刻的他早就把拐杖扔一边了,一边举着金黄色的酒液,一面和他们分享昔日经历过的大战。
“那个时候,那个兽人的血盆大口离我只有这么点距离……”
他把食指和拇指并起,比划出一个很短的距离。
有弟子打趣道:“老师,小心被南朝区的人看见了。”
“哈哈哈。”老爷子的心态好像年轻很多,“那可不敢,我可怕吃不到南朝区的泡菜了。”
在一众喧闹中,老爷子的电话铃声响起。
弟子们识趣地稍稍远离。
老人并没有避讳什么,但还是回屋一招手左手的手环召唤出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
全息投影并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是一个大大的名字。
“喂。”
“是我。”
“你老师还没瞎。”
对面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我没用过即时通讯器。”
“哈哈哈。”老人笑得很开心,“找我什么事?”
“我把这几周的报告都写在日记里了,里边有我修行时的体会。”
“你的天赋很好。”
“但我不敢练下去了,我已经感受到我的能力被死死地绞住,再练下去,我一生无望。”
老人想劝劝,但还是没能开口,传信鸟从管道里钻出来,把日记一甩就回去了。
老人稳稳当当地接住。
他没有着急用特制的药水,而是兴冲冲地看学生的日记。
“我淦,你不会在看我伪装的日常吧,不会吧不会吧。”
“你自己发的。”老人笑嘻嘻地翻看,“林同学是谁啊,换我,笔记本都写满她名字了。”
“我同桌。”
“说说,发展到那一步了没?”
电话那头,白柳的脸有点羞红,岔开话题道:“师父,生日快乐。”
元百祥心里暖暖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小柳,你说武道的出路在哪里。”
“我曾经想成为最强大的能力者。”白柳说,“武道在坚固能力的枷锁,也在锻炼未开发的能力。”
答到点子上了,武道和超能相互影响,相互制约,例如元百祥本人在能力没有被完全发现的年代不断强化自己,也导致他的能力锁坚不可摧,而武者的下一条路又走不出来。
“师父,我见过强大的能力者,十年之前最后的决战,我亲眼看到狂想家屠神的那一幕。”
老人开口道:“你还记得能力者每个阶段的名称吧。”
“微光,晨晓,长明,旭日。”
“你现在是哪一层。”
“那一层都不是。”
“……”
“我虽然想成为能力者,但我现在还是武者。”
元百祥看着外面明明才十几人,但格外的热闹。
如果向这具身体妥协,向尽了的武道之路妥协。
暗伤也不会爆发,余生还会因为平常修炼的长生法更长一点。
岁月终于在这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但他没有认输,他要冲击能力锁,走出下一条路,而他今天召集他的真传弟子也是要宣布这个消息。
他把电话投屏关掉,铿锵地往外走去。
然后又走回来,把药水抹在日记上,细细地阅读。
“圣主教,这小子又信什么邪教了。”
然后面色慢慢变得严峻。
“恶作剧之神?众神议会可没有这玩意儿!”
“这仪式对基因型能力者可不友好哈哈哈。”
老爷子自嗨了一会,然后看到了白柳记在日记的最后一句话。
“在和神明的沟通联系中,我发现神祇精神强大到可以夺舍重生。我不知道恶作剧之神是否只是神祇的一丝投影,但他与我的感觉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在思考,人的下一阶段,是否是神。”
老人敲着桌子,雾城人对神祇的认识并不高深,除了众神教会的教宗。
雾城人有朴素的人定胜天思想,虽然有神明,但很少依赖神祇的力量。
“炼体,锻骨,之后就没路了吗。”
“大不了一死而已,这世界从来不少赴死的人。”
那么,我就从没人敢探索的脑域出发,做雾城的第一人吧。
“喂,喂?”
院子里的人都抬头。
他们是武者,是这个时代少见的锻骨武者。
或许能力的出现让他们的实力更上一层楼,但天山元百祥的弟子,骨子里还是武者。
“老师,他要突破了?”
“武者有路了!”
一些没有觉醒能力的英雄忍不住欢呼。
但“泰山”赵虎秦的脸色有些凝重。
和其他的弟子不同,他时常与老师切磋交流,知道老师身体的暗伤已经不支持在体术上有所精进了。
哪怕是医疗系能力者,也无法转移或治好这样深这样重的暗伤。
和基础武道不同,武道一途越是冲击,越容易积累伤势。
这样的伤势或许平日里显现不出来,也不影响寿命,但在修炼时最容易坏人大事。
刚刚的对话又萦绕在赵虎秦耳边。
复仇,还是……
电话的另一头。
白柳听到对面隐隐有龙吟之声。
“天山点龙功!”
此刻,银城风云诡变。
有人希望银城长长久久,也有人希望独占银城。
有人想要做唯一享有特权的能力者,也有武者想看到路的尽头是什么。
而且,武者永远的对头神徒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武道成功,他们巴不得所有人成为只能依靠神明的米虫。
白柳披上风衣,又打开了房门。
“五年前,你教我武道。”
“这一次,我为你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