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你有什么可坦白的？”

　　“我就是这里的总负责人，C教授。我的全名叫做陈立鑫，只是那个名字，早就被我舍弃了。”

　　“传闻当年的CLA74号研究所发生了疫病泄露事件，直接或间接染病的学生超过两千人。当时的研究所，就是你负责的吧？”

　　温尔钰淡淡的补了一句。所谓杀人诛心，这位C教授一生中最痛苦的就是那件事情。

　　本来是如日中天的研究所副所长，却因所里一场试验意外，成为了媒体批判、全民唾弃的恶人。负责人明明是所长，他这个副所长却被迫上去承担责任。

　　俗称，背锅侠。

　　最可怜的还是染病的学生们。这两千人当中，有一千六百多人病情较轻，可以治疗。当时的C教授力主解散研究所，把经费散给学生们治疗。但因所长的阻挠，未能实现。

　　其余三百人，则染上了极其严重的疫病，被封存到冷冻罐体之中，以期未来有治疗的方案。

　　C教授内心同时经受舆论、道德的双重谴责。绝望之下，他带了一支圆珠笔和一个本，在夜里来到了公园，在湖边石头上写好了遗书，然后抱着石头跳了下去。

　　结果他错估了湖水的深浅，跳下去之后，屁股坐到了水底，脖子还在水面上。

　　被巡夜的警察救上来，送到医院。除了腿被石头砸骨折了之外，并无大碍。

　　就是在医院修养期间，他认识了丹尼尔议员。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当中过去，C教授的喉咙动了一下，随即对温尔钰回答道：“啊，是我。”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温尔钰冷冷地问道。“不要耽误我们太多时间。”

　　但是就在这时候，吕文杰却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温尔钰会意，退居一旁。只听吕文杰缓缓问道：“你不会是只为了说这些，才跟上来坦白的吧？”

　　“怎么会。”C教授脸色惨然，“我不是那么无聊的人。我只是希望用我的坦白，和你兄弟的下落，来换取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情？”

　　“帮我救出我可怜的儿子。”

　　他一面说着，一面脱下白大褂，挂在了一旁的墙上。紧接着，他将手按在了书架上的一只水晶鹅装饰上。

　　温尔钰全程死死盯着他，堤防他有任何异动。

　　“别害怕，这是在打开CLUB研究所密室的门扉。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噪音。”

　　整个书架发出了咯吱巨响，从中间一分为二。原来这个书架是假的装饰品，是两块木板雕塑拼凑而成的。

　　温尔钰与吕文杰对视一眼，旋即后者艺高人胆大，直接走进了门去。

　　“哎！有陷阱！”

　　C教授想要伸手去拉他，谁知温尔钰伸手一挡，将他拦住。

　　“不必。他不会有事。”

　　短短的话语之中蕴含着对吕文杰的绝对自信。只见后者的身体周围突然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缝。

　　C教授眯着眼睛，心想：“这究竟是什么能力？”

　　吕文杰走进了黑暗当中，只听里面传来了细碎的枪响。

　　随着一阵“叮叮叮叮”的声音，原本应该掉落在黑暗之中的无数弹片，竟在温尔钰和C教授的身后落下！

　　架设在门边的是两架附带监控的机枪，各含有30发子弹。一旦有人踩到门口的重力压板上，就会触发射击。

　　只听见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片刻之后，吕文杰从里面退了出来。

　　“进吧，安全了。”

　　C教授眼睛一亮。他看见，门边的两架机枪炮台枪口冒着烟，形状已经拧得弯曲。

　　他情不自禁地冲吕文杰竖起了大拇指：“真是厉害，你居然能够把如此平庸的格拉维瑞斯能力开发到如此的地步！”

　　吕文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我的格拉维瑞斯能力？”

　　“没错。”C教授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说道：“我的格拉维瑞斯能力，名字叫做‘全知图鉴’。经由它所看到的任何格拉维瑞斯能力现象，都会瞬间在我的脑海里形成解析，并让我理解它的本质。丹尼尔议员就是看中了我的这个能力，才选择让我为他工作。”

　　“可惜，他最终提出的代价，我无法接受……”

　　C教授幽然叹了口气，说道：“那些实验体里，有我的儿子。我本希望与丹尼尔议员合作可以救活他，可他却偏偏成为了‘普罗米修斯之子计划’的适配者。丹尼尔议员再也不肯放他离开了，直至今日，他都被封存在冰棺里，无法移动。”

　　他认真地看着吕文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救救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他率先走进了门。

　　吕文杰与温尔钰对视一眼，旋即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段长长的台阶。而台阶最下面，则是一个空旷的停车场。

　　“这是CLUB最底部的仓库，也是基地唯一的逃生通道。一会儿你们离开的时候，可以坐我的车，从这里可以直达地面。”

　　C教授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递给了吕文杰。少年不动声色地接过，随即打量起四周。

　　这里是一片空旷区域，放着120只冷冻棺。其中的大多数都已经熄灭，只有6只是完好无损的。

　　“这些冰棺，是那三百多名的学生当中的一部分。这些年，我依照丹尼尔议员的吩咐，以基因编辑手段帮助他们治疗疾病，同时用它们的身体作为实验体，推进着议员的计划。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治疗失败，永远地沉睡了。”

　　C教授说到这里，不住的扼腕叹息，就差掩面长泣了。

　　吕文杰咬了咬牙，刚想抨击他的不人道行为，但转念一想，那种鼠疫，本便是不治之症。

　　对于冰棺中这些活死人一样的学生来说，或许C教授的治疗，才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发光的冰棺，仅仅只剩下6只，那是300名重症学生中，硕果仅存的6位成功治疗的案例。

　　C教授走到了最里面唯一发光的一只面前，指着它说：“这是我的儿子。”

　　吕文杰与温尔钰默然。

　　冰棺里躺着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经C教授这么一说，吕文杰顿时觉得这青年眉宇之间确实与教授有几分相似。

　　C教授满脸悲愤，他十分激动地锤了一下墙，说：“CLA74号实验室失事，分明是因为所里的教授们浑噩度日，懈怠渎职，忽视了安全协定。然而对外，他们却都说是我为了中饱私囊，故意在实验室的安全系统上偷工减料了。可我儿子也在研究所里！他也进了冰棺！我中饱私囊？图个什么！害得我自己断子绝孙吗？”

　　他颓然跪倒在冰棺前面，低声说道：“300名学生，如今痊愈的仅有五名。联邦的政府却没有给学生任何补贴。”

　　温尔钰耸了耸肩。她已经厌倦了听C教授讲起那些陈麻烂谷子的事情。因为那与她毫无关系。但是，吕文杰却心中怦然一动，他皱了一下眉，走到了冰棺的对面，与C教授相对而立。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吕文杰看着C教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CLA74的学生们，果然是被联邦议会抛弃了的？”

　　“对，没错。”C教授低声说道。“他们大多是来自穷苦家庭的学生，付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

　　吕文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对温尔钰说道：“这就是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点。弗多联邦的政权被寡头们占据了，金钱至上的理念横行霸道。穷人的性命，反而不如一根草芥！”

　　温尔钰低下了头。因为她似乎也是吕文杰所说的“视穷人的性命如同草芥”的那一类人。

　　C教授叹了口气，说道：“弱肉强食，世间本质，你我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呢？你砸了CLUB，让我在丹尼尔议员那里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我脑子里包含着太多他的机密了，所以我不得不死。但是，我不愤恨你，我只想在死前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张U盘，说道：“这是我这些年来，从经费里克扣出来的钱，大概有150万弗多币的数量。请你按照U盘里的名单，发放给那些失去了孩子的家庭。这是他们应得的抚恤。”

　　吕文杰郑重地收好了名单。他第一次，冲着C教授这一名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C教授露出了微笑。他指了指其他五个冰棺，说道：“这些冰棺分别对应着外勤五人组。他们其实不知道，丹尼尔议员派到这里来监视我的阴阳人，在治疗他们的时候，暗中地往他们的身体中安装了芯片。他们的活动轨迹会显示在冰棺表面的屏幕上，而只要切断冰棺的电源，他们的生命活动就会停止。”

　　“换句话说，外勤五人组的性命，全部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只是他们曾经都是我的学生，即使暂时的叛变了，我也不忍心取他们的性命罢了。”

　　他指着装有他儿子的那一具冰棺，说道：“我希望你，在解决了事态之后，把我儿子的躯体，送到弗多国防科技研究所去，交给那里的张舜博士。他能够救治我的儿子。”

　　“好的，我们答应。”吕文杰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C教授大笑着坐到了地上。

　　笑声在停车场里回荡，多少有点渗人。他也觉得不妥，于是住了嘴。

　　“你们走吧。”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吕文杰用手指划出一条裂缝，将那装有C教授儿子的冰棺吞噬。

　　C教授目睹着这一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华子，用嘴巴咬住，然后掏出火机。

　　“二十年了。我终于，要去休息了。”

　　他吸了一口，突然脑袋一歪，再没有了动静。

　　温尔钰上前查看，这时候，她才发现，后者竟已没了呼吸。吕文杰叹了口气，说道：

　　“那根华子里，大抵是有致死剂量的神经毒素。致死剂量。”

　　“我们怎么办，真的要帮他运送那具冰棺吗？”温尔钰皱着眉头问道。

　　同时，她也盯着吕文杰手里的银行卡，心想：“倒不如把那些钱拿来自己挥霍了。”

　　一抬头，却发现吕文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顿时觉得颇不自在，刚想辩解，然而少年却上前一步，将她轻轻地推到了墙边。

　　“吕……你……”

　　她刚想说话，但吕文杰却轻轻地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温温。你是这NP市中，除了我的挚友风星河之外，唯一一个知晓我的能力‘次元树洞’的人。同时也是，唯一一位知晓我的能力的异性。我那么信任你，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

　　温尔钰骤然被他壁咚，一向沉着的她，也不禁心头小鹿乱撞。

　　吕文杰的父亲，也是NP市一家商会的董事长，和她的父亲温贺龙身份地位接近。

　　然而吕文杰与父亲的关系却并不是很好，虽然同在NP市，却从来不曾主动见面。

　　他是她觉得，在自己的人际交往圈中唯一配得上自己的男人。他又是那么的温文尔雅，俊美帅气。

　　温尔钰的脸色有些发红。她喃喃地说：“太……太主动了……”

　　吕文杰却是忽略了她的这句话。他淡淡的说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既然答应了C教授，便不要动那些个歪心思。若是让我知道你妄图指染那无主的150万元，哼哼！我就替你父亲打烂你的屁股！”

　　温尔钰脸色一红，轻轻地推开了他的胳膊，嗔道：“那么凶干什么啦？我只是心里想想而已。难道我还会真的去动那笔钱吗？我们贺龙商会，可不缺这等蝇头小肉。”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

　　吕文杰微笑着松开了她。

　　他转身走到了冰棺面前，开始操控着其顶部的那块显示屏。

　　温尔钰兀自靠在墙角，脸色微微地发红。她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散乱的秀发，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她看着吕文杰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

　　“如果让他知道了我在帮帝国做事，会不会……”

　　吕文杰从显示屏上调取了金言和小明的位置。

　　他略有些惊讶地说道：“咦，这两个人分开了？”

　　温尔钰连忙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走到显示屏前。她看到，金言正在码头附近，而小明则直线赶往金玉屋。

　　“坏了，他这是要偷家！”

　　她指了指代表着小明的光点，连忙说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支援程英，你去救你的好兄弟。”

　　“正有此意。”吕文杰点了点头。

　　他拿出车钥匙，打开了C教授的车，拉开了车门。

　　“你会开车吗？”温尔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系好了安全带。

　　“刚拿到驾照半个月。”回答他的是少年冷笑着的答复。“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有点颠簸！”

　　话音刚落，他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声音轰然一响，车子一颤，飞快地加速，开了出去。

　　“啊啊啊啊，慢点啊！这么黑，别撞上了！”

　　“哦，忘记开大灯了。”

　　吕文杰冷静地按了一下“灯”的开关，却打开了雨刷。

　　“碰！”

　　黑暗之中，车子不知道撞上了什么。

　　“你行不行啊！”温尔钰捂着脑袋，尖叫道，“我再也不敢坐你的车了！”

　　“嘻嘻，放心，你以后必然有很多次机会坐我的车。”吕文杰哈哈大笑，打开了远光灯。

　　车撞在了一根柱子上，前引擎盖已经变形了。好在不是他的车，他也不心疼。

　　他变了下档位，一打方向盘，冲着向上的通道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