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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平凡-张不响之缘起

不凡的张不响 三八的介休 6724 2024-11-12 13:25

  张不响走进位于天河北的办公室,排队进入电梯,按36层的按钮,今天又是无聊又重复的一天。张不响负责的业务板块即无聊又缺乏推进前景,上个月进行的评级,张不响在T2级别已经呆了三年,估计今年还是晋升无望。如果不是福利确实好,假期多补贴多张不响想想真的想豁出去拼一把,但是张不响不敢,他已经四十岁了,在日企的这十年已经磨掉了他所有的锐气所有的野望,能怎么着,混呗。

  “Hi,Sunnie,帮我把富田工厂的货催出来,价格我已经和Tomita申请了,系统上应该有了。”

  “Mark,你自己搞啦,我手里事一堆,上午没时间搞。”

  Sunnie算是张不响的销售助理,但是全然对张不响没有一点尊重。

  张不响的公司虽然是日企,但是由于全球业务,公司内部沟通全部英语,日语张不响学过几句,主要是喝酒的时候拍拍RB管理层马屁,他这几年升不上去,马屁也懒得拍了。

  张不响懒得和销售助理Sunnie争辩,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准备开始跟进出货。

  张不响四十岁了,一直想在工作的城市买房,但是,存款的余额的增长速度总是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和老婆商量要不要在隔壁城市买一套房每天地铁通勤一个半小时,老婆厌恶地看着他,

  “我们买得起的房子不要跑到三水去了吗?你为什么不回老家买?”

  张不响的老婆因为上班距离租房的位置远,搬到了公司宿舍,自从结婚张不响的老婆就辞职在家,生了女儿之后,在家带娃,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却把孩子送回姥姥家,前一段时间自己又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张不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总说当年自己二十三岁嫁给三十岁的张不响,想着他怎么也是日企销售,可以跟着他不那么辛苦,可是这么多年来越看越是一个草包,连买一个贵一点的包包都要啰嗦半天,鞋子、衣服更是标签看烂了才不情愿地去付款,想想就感觉自己这辈子亏死了,找了这么一个窝囊废浪费了自己青春也浪费了爹妈给的好相貌。

  张不响拦不住她,只能任由她搬到公司的宿舍,她每个月四千块薪水,自己还要补贴她四千块零花钱,想想就忍不住叹气,哎,但是中年男人的苦没地方诉说,只要她不闹,任由她去吧。

  张不响的爹妈没有什么能给张不响的,家里贫弱不堪,母亲还有精神病,张不响从小忍受着母亲的神神叨叨,母亲一直说她有四样宝贝,苍蝇、蜘蛛、老鼠、羊都是她的使徒,使徒们每天把所有的村庄的信息都反馈给她,她是使徒的主人,使徒永远忠于主人。

  张不响受够了母亲的神经病,受够了父亲的孱弱无能,凭借着一口气,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成绩优秀,靠着摆脱原生家庭的意志,考进了这座城市的外语外贸大学。

  大学四年,张不响靠着勤工俭学,成绩优异,勉强读完大四,却无力再进修。天生的阶级差别,尽管是名校毕业,张不响毕业的前两年也不得不在日资工厂做RB技术人员翻译,混了三年,跳槽到一家汽车日企的直属座椅工厂,认识了当时在生产线上的老婆,当时的老婆年纪轻轻,透着青春的荷尔蒙和美貌。张不响开始追求她,女孩子总是对未来充满幻想和希望,而张不响的高学历、文职岗位确实是吸引生产线女孩的最大筹码。

  在张不响跳槽到现在的这家电子元器件的世界五百强日企做销售后,老牌答应了张不响的求婚,学识、财力、发展前景都让老婆对张不响的求婚不能拒绝,张不响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妻子。

  当时,张不响的婚礼在家乡引起轰动,张不响掏出一大部分积蓄拿给父亲,交代婚礼必须办得隆重热闹,老父亲倾尽所能的准备只能让张不响感到尴尬,生气于父亲贪污了自己的钱财,礼金也无缘由地拿走了一大半。

  但是,张不响的妻子还是在这个小村庄引起了轰动,大家都知道老张家的张不响出息了,娶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做老婆,哪个后生仔不要努力学习,就要拿张不响做例子教育孩子,你看人家老张家,房子都快塌了,娶了那么漂亮一个老婆,你们还敢不学习?!

  张不响的母亲难得的保持着正常思维,满脸欢笑,逢人就说,我家有媳妇了我有孙女了。

  她平常疯疯癫癫,大家都高兴也就没有人纠正她,新娘子还没怀孕,哪里来的孙女。

  对张不响来讲,那些年可能是他这半生最争气最有希望的时光,一切那么生机勃勃,一切那么向光向上,一切那么和谐,如果时间停留在那个时候多好,虽然贫穷,但是希望还在。

  今天一到办公室,打开邮箱。张不响提交的出差申请又被总务部驳回了,张不响去找Tomita,请求Tomita帮忙向总务部解释出差是RB山田工厂临时安排拜访客户,没有提前申请出差,但是出差是实际发生的啊。

  Tomita抬起他一贯迷糊的眼,说:“Mark,根据工作规定,出差必须要提前申请,由我审批后,再由深圳公司的Leader批准才能执行,否则,深圳的Leader怎么知道执行的是有效出差还是无效出差?”

  奶奶的屁!

  “Ok,Tomita,我了解公司规定,但是这次山田工厂计划的拜访本来没有这个长沙客户,是临时听到长沙客户的智能水表研发有突破,所以临时安排的拜访,我收到拜访通知的时候已经很晚,所以没有来的及申请,请你帮我和深圳的总务部解释一下。”

  “Mark,你知道规定就是规定,这次解决了下次是不是还要这样?我建议你和山田工厂的同事申请,让山田工厂的同事在他们的出差报告里加上你的出差原因,你再和总部申请,这样好吗?”

  巴嘎,死鬼子!

  张不响只能悻悻地回到座位,死鬼子知道要临时出差,找个借口自己不去,只让张不响一个人陪着去长沙,现在连出差申请的补报都躲得干干净净!

  张不响回到座位,看到了老婆的未接来电,拿起手机走到公司外面的楼梯间,拨通电话,传来了老婆冷淡的声音。

  “张不响,我的生活费是不是不给了?!”

  “没有啊,昨天刚发工资,今天太忙,我现在给你转啊,明天周五,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想你了宝贝。”

  “赶紧给我转,好姐妹借了点钱,我没钱了,明天我先不回去,要和姐妹逛街,周六回去。”

  “怎么又要周六回来?”

  张不响明显语气里带着不快,老婆做前台的工厂在黄埔区,离市区三十多公里,再怎么说也是在一个城市里,每天一个电话没有,还经常周五周六不回家。

  “你凶什么,远的要死,还要地铁公交转车,我不要休息么?别人老公都是车接车送,你接过我吗?回家还要给你打扫卫生,烦都烦死了,还凶我!”

  “卫生我都打扫好了,回来吧,一周没有见你了。”

  “好了,不说了,领导来了,我先挂了,记得给我转钱。”

  张不响还想说什么,老婆已经挂断手机。今天还要给孩子姥姥转抚养费,给父母转生活费,张不响看着手机短信里的银行卡余额,叹了一口气,先给余佳佳转了4000,少了她又要闹。

  接着给孩子姥姥转了3000,琪琪在上幼儿园,孩子的营养要跟上,转完账给丈母娘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端明显的应付和不耐烦,可以听到麻将出牌的声音,本来想交代几句琪琪的话,还没说,就被挂断。

  给老家父亲的账户转了1000,母亲的病情恶化了,本来想这个五一回家看看,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行,父亲说母亲身体很不好,这段时间更是神神叨叨,天天念叨着她的四个使徒,要张不响回来。

  张不响从青年时代的对这个破落家庭的厌恶逐渐到转变到了现在对父母境遇的同情和牵挂。

  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凭借着上学时的刻苦,和毕业后的坚持,终于摆脱了原生家庭的困苦,曾经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无所不能,渐而越发生出对原生家庭的鄙视。

  到现在自己人到四十,妻子的厌恶,女儿的分离,工作的混沌不堪。至今没有在这个城市买上哪怕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还租住在城中村,生活的不易让张不响越发开始感受到父母对于命运的无力反抗。

  张不响昨天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一遍一遍呼唤着他,一边唤着张不响的名字,一边口里念念有词:苍蝇使徒从我心、蜘蛛使徒从我心、老鼠使徒从我心、山羊使徒从我心。

  母亲年轻时病情还没那么严重,只是说经常幻视、幻听,有时会正在炒菜突然扔掉铲子,指着空气大骂,骂完发现自己的失态,蹲在地上哭泣起来。

  有一段时间,母亲一直闷闷不乐,饭也不怎么做,张不响在家不敢大声说话,没事尽量呆在学校,一定要门卫大爷关门才肯回家。

  母亲是在张不响上初中后才彻底神经失控,父亲为了照顾母亲不得不从省城回来,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母亲天天神神叨叨,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话,张不响从初中起就开始住校,那时候开始家里也蜘蛛苍蝇老鼠出奇的多。

  张不响在楼梯间默默地吸着烟,往事从眼前挥去,每个人都有一段难念的经,销售助理Sunnie明天又要请假了,明天开始的出货又要自己跟进了。

  Sunnie认识了个男朋友,借了一笔网贷做服装的网店,赔了钱,现在天天被网贷公司骚扰,工作也越来越不上心,她三年期的合同快到期了,不知道公司会不会和她续签,不续签的话,补偿金应该可以解决部分网贷的欠款。

  扔掉烟头,今天其他几个销售都发了用车申请,下午还要去拜访深圳客户,如果用不上车就麻烦了,看看能不能和销售Salon挤一辆车,先送他去东莞,自己再去深圳。

  写完出差报告,张不响收到了父亲的电话。

  张不响拿着手机到楼梯间。

  电话那头的父亲唉声叹气,说你母亲快不行了,你要不忙就尽快回来吧。

  张不响不能说什么了,甚至安慰问候的话都说不出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母亲快不行了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张不响吞咽着泪水回复父亲明天后天就回去。

  张不响先给老婆佳佳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佳佳计划着五一出游,张不响沉默一会儿,

  “妈快不行了,爸打电话过来要我们尽快回去,我准备明天回去,你准备一下随时回来。”

  那话那头沉默了,佳佳结完婚后已经有三年没有跟着张不响回老家了,过年一般是先去张不响岳母家,然后张不响自己回家探望父母,佳佳极度厌恶家里的环境,一个疯了的老母亲,四年透风的老宅,遍地的老鼠屎,都让佳佳难以有一丝回张不响家的欲望。

  张不响对佳佳可以一起跟他回家送别母亲不抱希望,佳佳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去,我和领导请一下假,看这两天能不能回去。”

  佳佳的回复让张不响意外,有这句话就让张不响很感动,挂完电话,张不响拨通了Tomita的电话,简短说明原因后,把请假时间说了出来,Tomita要求张不响明天上午来公司交接工作,销售同事Jimmy先接手张不响手上的案子,张不响的系统账号可以安排Jimmy先使用。

  这夜,张不响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行李没有多少,车票是明天下午2点的动车,躺在床上,张不响回想起和母亲的点点滴滴,印象里母亲除了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另一个形象也浮现出来,穿着米白色小褂,挽着发髻,在灶台前忙碌,烫着张不响最爱吃的薄饼,扭头看张不响,小小的张不响一脸期待。

  张不响回忆着回忆着眼泪浸湿了枕头。

  早上,张不响把剩余的年假一起在系统上申请了,把账户信息和客户资料整理好堆放在办公桌上,每个客户资料里需要注意的事项,项目负责人、联系方式都一一备注好,便利贴花花绿绿贴满资料夹。

  和同事交接一下,Tomita把张不响叫进办公室,递给张不响一个信封,

  “Mark,这里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收下吧。”

  张不响接过信封,没有客套,塞进背包里,和同事打完招呼,走进电梯,去赶通往高铁站的地铁。

  下午6点,张不响终于回到了这个离开多年只有过年回来的故乡,张不响很多年没有看过故乡的春天是什么样子,一切都在复刻着张不响对故乡的回忆。

  坐着大巴到县城,从县城坐小巴到村庄,晚上9点半终于到了自己出生长大的村庄。

  晚上9点的村庄没有多少灯光,张不响家在村子外围的田边,一路上道路泥泞,张不响扛起行李箱,尽量避开路上反射的亮光,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推开家里的门,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父亲知道儿子要晚上回来,特意留了门,张不响把行李放下,轻轻走进母亲的房间,父亲听见声响睁开眼睛,拽了一下灯绳,20瓦的白织灯发出昏暗的光线,母亲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看了看母亲,张不响不想打扰她,示意父亲一起出去,父亲批了件外套和张不响不起走到门外,院里有一张板凳,父亲示意张不响坐下,自己蹲在门槛上。

  父亲抽烟,张不响拿出一支烟递给父亲,父子俩点上烟,烟头的亮光在这个小院里一闪一闪。

  “妈这是怎么了?过年不是还没事么?”

  “不中了,这几天吃不下东西,大夫看着说就是这几天的事,让提前备下后事,把你叫回来。”

  “俺叔、俺伯他们来过没有?”

  “都来看过了,咱家地方小,这大黑夜哩都回去了。”

  “爸,咱家这是啥味,这么重。”

  厚重的腥臊味道冲进张不响的鼻孔,

  “你自己看。”

  父亲把张不响领到院子后面,微弱的月光下地上一片雪白,一股膻味传来,

  “爸,这是哪来的羊?”

  “我也不知道,今天几波羊主家来过弄走几十只羊了,这又跑过来一片,不知道是谁家的羊。你来这儿。”

  父亲带着张不响走向厨房,打开厨房,厨房黑压压一片,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张不响家里一直老鼠、苍蝇、蜘蛛特别多,但是这一刻张不响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只只老鼠挤满了地面、灶台、菜板、梁架,是的,一只只老鼠一动不动,一只挨一只,齐愣愣地挤在一起,盯着张不响。

  父亲很平静,关上厨房门,看着张不响,张不响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爸,咋回事?”

  “你妈招这个,现在她快没了,来给她送别了。”

  父亲的话让张不响毛骨悚然。

  父亲带着张不响回到房间,打开电筒,扫了扫房顶,张不响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房顶上蛛网挂得密密麻麻,上面挤满了黑黑的小小的身影。

  父亲带着张不响到他的房间,父亲没有拉灯,用打火机照亮,因为灯绳上爬满了苍蝇,是的,灯绳上,墙面上,玻璃上都是苍蝇,

  “你也别怕,你被子我都给罩起来了,你要是不愿意在屋里睡,我给你在院里架个床,院里能将就一晚上。”

  张不响动不了脚,父亲迈着佝偻的步子走到床上,抱着张不响的被子到了院里,院里有一张破竹床,父亲进去两三趟把张不响的被褥抱齐,铺在竹床上。

  “爸,咱家以前没有这么多啊,怎么现在这么多啊?”

  “你妈清醒的时候它们都就散了,老鼠啊,羊啊都就散了,苍蝇、蜘蛛也没有多少。以前你妈生着病家里也没多少,这也就是前几天开始,家里密密麻麻,我也就想着你妈是真快不行了。”

  父子俩有一句没一句聊了没有多久,父亲回房间睡觉,张不响躺在竹床上,望着满天星光的夜空,很快睡意袭来。

  梦里,母亲再次出现,这次母亲的身影也更清晰,母亲再次看着张不响,嘴里年年叨叨,念到中间,母亲突然面带微笑,看着张不响,

  “不响,都交给你了,都交给你了。”

  张不响感觉身体完全不能动,嘴巴里灌入无数冷风,身体被无形的力量裹紧,肚子却不断在膨胀,想呼叫,鼻孔子都是风,头也不能动,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张不响拼命挣扎,拼命挣扎,终于力量一下子消散,张不响从竹床上弹了起来,竹床的床面瞬间垮塌,张不响摔落在地上。

  “妈!”

  张不响睁开眼,母亲就倒在张不响的床边,张不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住母亲,母亲身体冰凉,没有一丝呼吸,张不响父亲听到声响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张不响怀里的妻子,走过来试探试探呼吸,一声不响,叹口气。

  “爸,妈没了。”

  “没了。”

  张不响的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母亲,儿子还没有和你说上一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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