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就这样过世了,父亲和张不响一起把母亲抬到床上,父亲经历生死分离,没有大悲大痛,反倒靠在墙边抽烟,张不响伏在母亲床边,抽泣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难说有一天真正理解过母亲,但是当失去时,内心的坚持、纠结瞬间清空了。
唯有今晚可以好好陪陪母亲。
天一亮父亲就去叫几个本家侄子,本家侄子们听说婶子没了,都陆续来到家里,村里人互相通知,天还没有完全放晴,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张不响在家,乡亲们也都各个过来,和不响打招呼,安慰不响,人死后事为大,张不响收住悲痛,和父亲一起简单地支上案桌,张罗后事。
很快,本家管事也都到了,家族里的红白事都是由管事人负责。几个管事和父亲商量着母亲后事的流程,张不响回来之前备了5000块钱现金,这会儿全部拿出来,交给管事人,管事人分派钱财安排买烟买酒,扯布拉幡布置灵堂。
村里面出去办事的一般是本家人,本家人除去外出打工的,这个时间也都过来了,香烟买回来,堆在案板上,管事人开始逐条写丧报。
丧报写好一份,分一份给本家侄子,交代好村庄位置、娘家人姓名。
几个本家侄子领了烟各自去自己负责的村庄通知亲戚、娘家人了,张不响绑了孝,跪在灵堂里,哀乐响起来,本村的几个婶子、大娘一早就来了,棺椁还没送过来,就帮着整理衣裳。
张不响是村里出去为数不多的上重点大学的人,村里人还是比较尊重有学问的人,尽管这些年回来的不多,乡亲们还是能来尽来,帮忙撑起了白事场子。
本家管事的张不钟大哥把张不响叫出来,张不钟比比张不响大了一轮,但是辈份一样是本家兄弟,
“不响,和你商量一个事,婶子没有了,家里不能没有主心骨,你看看这几间房里屋顶上都是那东西,厨房里耗子动都不动脚都迈不开,别说亲戚们不敢进院里,这丧事也没法办,你不能让人和老鼠吃一个锅里的东西。后院里的羊我让咱村的全都牵回去了,各个都栓在家里不准出圈,家里这老鼠苍蝇蜘蛛,咋弄,你说个话。”
张不钟大哥在家里主持红白事这么多年,办事情都办的圆满,对谁家底细也都清楚,张不响母亲这么多年怪怪叨叨,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张不响一直躲着,不愿意接触母亲身边的这些东西,作为本家大哥,张不钟很清楚。
但是,这个事情,张不响不发话,别人不好处理。
“不钟哥,你说咋弄就咋弄吧。”
“不响,你爸不让弄死,我找几个侄子,先把老鼠都抓到布袋里,扔到地里,苍蝇蜘蛛要喷药,要不这家里进不来人,咱村里人都知道你妈招这,不害怕,都能来家里帮忙,但是娘家亲戚们进不来这丧事也没法办,你看行不行。”
张不响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引来这么多这些东西,神秘的力量总是无处不在,农村人很敬畏这些不明的神秘,但是在现代社会里张不响还是不想往迷信的方向去想。
“不钟哥,你安排的是对理,丧事事大,家里你管事,你说的就是我的意见,怎么方便安排后事就怎么办,就按你说的办。”
“好,你节哀顺变,先去陪着你妈吧,多陪婶子呆一会吧。”
本家大哥拍拍张不响的肩膀,尽管没有明说,但是抱怨张不响没有回来看望过母亲,张不响听懂了,也羞愧难当。
张不钟很快找来几个本家侄子,每人发一副手套安排进厨房抓老鼠,看着厨房里密密麻麻的老鼠几个侄子都不敢上,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小的侄子先试着抓起来一只老鼠,那只老鼠仿佛被催眠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张不响在的房间,被装进布袋没有一丝挣扎,也不逃跑。
很快几个侄子都开始行动起来,农村里迷信思想重,神神秘秘的东西都让农村人敬重和害怕,但是是本家叔叔家的大事,几个侄子只好小心翼翼的吧老鼠装进布袋,装满一袋子就小心翼翼地提到张不响家外的田里,按照张不钟大伯的安排扎好袋口,放到田边。
几个本家侄子提了十几个布袋依次放到田边,布袋里老鼠们除了偶尔的翻动,安安静静地即不挣扎也有没咬破口袋逃跑。
几个侄子迷信思想重,对着口袋拜了拜才回到不响家。
几个婶子在房间里扫出来几簸箕苍蝇,蜘蛛网全部用扫把打掉,房间里点上一盘盘蚊香放在房间各个角落,一时间家里烟雾缭绕。
棺椁下午送过来了,张不响母亲被几个婶子安排着换了衣服,众人出力一起把张不响母亲抬进了棺椁,丧礼按照家里的习俗要在家里办三天,最后一天看准时辰送到火化场,最后落到祖坟里。
今天第一天只有本村的本家人过来吊念,本村的后辈帮着布置灵堂,从各家拿桌椅,搬炉子,架锅,一切在本家管事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年都有几个本家老人过逝,这些事情对本家管事人来讲本就是平常,所以安排的顺顺当当。
母亲当晚去世,张不响并没有打电话给老婆,这会儿忙得停下来,才想起来没有通知佳佳,张不响不想让人听见他和袁佳佳通话的卑微,躲进里间,拨通了袁佳佳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老婆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响,怎么了?妈没事吧?”
“佳佳,妈没有了,在家停三天,你尽快回来。”
“我......我,这几天正忙,单位领导不给假。”
“佳佳,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媳不回来说不过去,家里脸面都没了,前台的工作和领导解释一下,找个同事顶一下班。”
张不响刻意加上前台,既有愤怒不可压抑的情绪又有催促袁佳佳不要找借口必须回来的用意。
“张不响,你家的脸面是大事,我的工作就不是事没关系对吗?前台的工作在你眼里就不是工作是不是?”
袁佳佳开始无理取闹起来,她本来就一直看不上张不响,这会儿逼着她回家,怎么有这个道理?
“佳佳,别生气,妈没了,我这几天不好受,咱家的事得要儿媳主持,你最晚下葬那天回来,好不好,车票我给你买了,家里没有媳妇撑不起来。”
张不响瞬间又软了下来,是的,他在袁佳佳面前,就算是母亲逝世的大事,都强硬不起来。
“张不响,我不欠你的。”
“一定要回来,尽快!”
张不响最后算哀求了,袁佳佳不回来,他这个儿子在村里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袁佳佳挂断了电话,本家管事的张不钟过来问不响张不响弟妹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安排后事。张不响说安排了安排了,弟妹她工作太忙,要交接,交接完就回家来了。
是啊,前台也是正经工作,也要交接。趁着张不钟大哥不在身边,张不响偷偷给佳佳转了三千块钱过去,又把买好的车票信息截屏发给了佳佳,发了一条信息给佳佳,
“佳佳,事急,需要你,你要的包包我买了,明天一定要上车回家。”
晚上张不响披麻戴孝地守在母亲灵前,明天就是母亲入土的日子,今天就让儿子再陪您最后一天,一起守灵的兄弟辈打着牌,张不响不时续上香火,熬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张不响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张不响睡得很实,母亲再次出现在张不响梦里,张不响沉睡片刻又从睡梦中醒来,张不响没有惊动打牌的兄弟辈,只说去厕所,让兄弟辈照看着香火,自己一个人走出小院,向着田边走去。
十几个布袋子摆在田边,里面的老鼠并没有咬破袋子逃走,张不响打开逐个打开袋子,除了窸窸窣窣地动静老鼠并没有逃走,张不响叹口气,口里开始念念叨叨重复母亲的话,神奇的一幕出现了,老鼠们钻出布袋,散失在田地里。
看着老鼠们消失,张不响联系到母亲一生被这所谓的能力所困,一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着这个世界的嘲讽和不公,被最亲的亲人认为是神经病,这一切的一切又有谁可以替她承担替她分担了呢?
张不响眼泪汪汪地回到灵堂,安静地盘坐下来,母亲,走好,儿子陪您最后一程。
袁佳佳在丧事的最后一天回到了这个她三年多没有回过一次的夫家。
袁佳佳穿着一件黑色双面尼外套,黑色高筒皮靴,回到家,佳佳不敢造次,乖乖披上麻衣和张不响一起跪在母亲灵前,等待着时辰到。
随着管事的一声吆喝,几个本家侄子一起抬着棺床,小心翼翼地把张不响的母亲放到了灵车上。
待到入土为安,张不响带着妻子回到家,老父亲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条凳上,张不响想把父亲带上一起去广州,但是父亲拒绝了,家里有田、有房,有叔侄本家,有父亲对故乡一生的执念。
张不响带着妻子登上了返程的车,对于妻子来讲对张不响的义务已经尽完,张不响承诺的包包还没收到,一路上佳佳闷闷不乐,没有说一句话。
张不响和老婆回到了广州,本来老婆想今夜就回工厂,看到张不响落魄失神,晚上就留了下来。
张不响在之前的四十年中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母亲的这种能力,现在他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母亲过世了这种能力自动过继到自己身上,还是那天晚上母亲最后死去前在自己床前,自己的那个奇怪的梦的原因。现在,张不响开始逐渐体会到困扰母亲一生的那种精神源头,他开始无法入睡;开始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开始眼前浮现出各种幻视,之所以是幻视不是幻觉,张不响认为那些画面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还没有办法验证。张不响知道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无法控制自己的睡眠和神经,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迷失在海量的信息世界里,变得和母亲一样,失去对真实世界的判断和自主行动的能力。
老婆并没有直接回公司,回到家,煮了面,和张不响吃完晚餐后,直接去洗漱,当和老婆钻进被窝后,张不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能力和欲望,这种能力远超张不响所有的认知,也超过了老婆的承受能力,直到老婆痛苦地推开张不响,张不响才迅速地跑进洗手间,在洗手间里半天没有出来,本来还在因为张不响弄疼了她而生气的老婆,也不得不披了衣服来敲洗手间的门,张不响几分钟后才开门从洗手间里出来。
袁佳佳锤了一下张不响,告诉你不要吃药,你搞什么?不要把身体掏空了。
张不响想解释没有吃药,却没有办法解释刚才的能力和欲望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强烈。
很少很少,袁佳佳会整晚没有睡觉,是四次?还是三次?最后袁佳佳实在困得受不了,不再理会张不响的冲动,昏昏睡去了。
张不响趴在床上,这一刻一切的神秘耳鸣、幻视都消失了,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入睡。看着太阳升起,张不响只好去洗手间洗漱,准备一下决定去公司。
张不响推了推佳佳,袁佳佳只是翻了翻身,没有起床,拿起手机昏昏沉沉地发出去一条请假信息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张不响来到公司,公司里还没有人,张不响来到楼梯间,掏出烟,刚点上,一股无法抗拒的对烟的味道的抵触,让张不响直接把烟扔到烟桶熄灭。
同事陆续来了,进入办公室,Sunnie还没来,张不响想进入系统查看发货进度,却发现Sunnie连密码都修改了。
“Jimmy,Wison的货发了没有?Sunnie怎么连系统密码都修改了?”
Jimmy跑过来,在张不响的电脑上看了看,试了几次,确实密码打不开。
“打Sunnie电话问问,这几天都是Sunnie在使用你的账户发货,我这边案子比较紧,Sunnie说自己可以搞定我就没有跟进。”
张不响拨通了Sunnie的电话却没有人接听,中午Tomita接到一通电话,神色非常难堪地走进办公室,把张不响叫进会议室,看到Tomita的神情,张不响意识到Sunnie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Mark,今天上午总部查出来你的账户向未付款的虚拟代理发了一批电容器,未付款项350万,总部要我和你核实虚拟代理的真实信息和发货安排缘由。”
“Tomita,你知道我这几天休息,只有公司系统才能登陆账户,这批发货我不清楚。”
“Mark,公司要求我立即终止你的工作,公司法务和行政人事下午三点前会到广州分公司,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办公室,如果有任何违规操作公司追究法律责任,Mark,你收到没有。”
张不响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他想不到Sunnie这么大胆子敢未经授权发这么一大批货,现在Sunnie失联,这个锅只能自己来应对。
“Tomita,我反对,我的账户是Sunnie在使用,休假前账户信息和工作交接我都有汇报,如果有问题也是Sunnie的问题,我不接受对我的调查。”
Tomita托着他的下巴,他不是不清楚严重违规事故的内情,只是想怎么可以把自己的责任推干净,如果是Sunnier和Mark的内线操作,他这个PM被下属隐瞒,责任自然就转移了。
如果只是Sunnie一个人的操作,审批的时候没有严加审核,Tomita只剩下辞职回国一条路了。
“Mark,总之,听公司安排,下午等法务同事到了再详细解释你的原因。”
“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解释!”
张不响站起来摔门出去,Sunnie十几个电话未接,怎么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