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翻转天地,飞溅的水花仿佛狰狞的恶鬼张牙舞爪的挥动长矛,沉重的水滴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众人只觉得身体像是被重锤敲过一样,摇摇晃晃。
船身在巨浪的拍打下躁动不安,洛祸稳稳抓住桅杆,轻舔嘴唇上咸湿的海水,头上的碎发被海水打湿,粘在光滑的额头上。
“快!所有人抓住你们旁边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保持身体稳定,不要被海浪卷下去!”吕穆英大喊,一只手拉住铁梯,一只手紧握林琳的手腕,女孩的身形轻盈,一不小心都有可能被巨浪打下,陷入深渊般的无尽大海。
船长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紧船舵,脚边杂乱的烟头早已被狂浪席卷的不知道哪里去了,海水渗进驾驶室的门缝,浸湿老人的裤腿。混账!混账!大海上竟然真的有怪物,船长激动地浑身颤抖,出海五十年来,他见过无数种突发情况,但这一种显然不在他的理解内。
他发出猿猴一般的吼叫,粗壮的双臂暴露出宽粗的青筋,身为船长他的作用就是激励船员,在危难之际起到榜样作用,大风大浪不能彻底击垮一艘钢铁巨舰,但是涣散的人心可以。于仙林见过太多太多船员丧失斗志的经历了。
早在他还是个船员的时候,他的船长也是满脸稳重,面无表情,他对这位船长的印象不多,只记得老人的脸被花白的络腮胡包围,眼神威严而沉稳,犹如一滩古井,老人总是喜欢待在驾驶室,瘸着的右腿架在黑木凳子上,他总是吹牛说这条腿是和海妖打架受伤的。
于仙林只是将这当作笑话听听。
其他人也是一样肆无忌惮地嘲笑船长地异想天开,说他在海上待的时间太长,许久没见过陆地,都被船颠得昏了头了。老船长也不解释,叼着他的老烟杆,鼻孔往外冒着白烟。
海妖是真实存在的,船长!于仙林狂笑,他终于终于有一件值得说得出口的经历了,他发誓以后要向所有登上这艘船的男人们讲述这次经历,不管是被当作吹牛也好,是幻想也好,他是这片大海上最勇猛的男子!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渊,幽暗的大海深处缓缓出现一道巨大的阴影,胆小的海鱼不知道海面的波澜壮阔,它们游荡着身子,成群结队路过珊瑚礁,与懒洋洋的海归擦肩而过。无论什么时候海底总是一样的模糊,突然,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焦急地摇摆着尾巴,鱼鳃冒着更多的泡泡,以极快的速度游走。
那庞然大物从深海的裂缝中升起,无数的小鱼小虾爬到它的身上,剧烈的震撼下坠落,目送着大它们千倍万倍的怪物舞动着它沉重的鱼尾,拍打出巨大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
“所有人!把身边能够照明的东西射在海面上,找到它的位置!”
洛祸有条不紊的站在船头,蓝宝石般冰冷的眸子仿佛越过了层层障碍,直面海下的怪物,他抽出后背的白色长剑,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男孩犹如一座雕像,凌乱的石灰从他的身上散落,任他巨浪滔天,风暴降至,他仍屹立不倒,像是一座指航标。
“危险!”
巨物再度撞击船身,这一次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怪物体积的庞大,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缠绕耳旁,又有不幸的人被撞下船身,淹没在黑暗的漩涡中,不见踪迹。没有救援,没有呐喊,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暴雨遮掩所有人的视线,他们的耳边仅有呼啸的风声。
“火炬!”
一道柔和又炽烈的光照亮甲板,连驾驶室的船长也不禁感到一丝暖意,如初春绽放的花,如早晨初升的太阳,凉意被驱赶,暴风雨都在躲开耀眼的女孩。
林琳,内科部B级医生,肺炎患者,症——火炬。
浓烈的火光从女孩干瘪苍白的唇呼出,冰冷的雨水浇湿她瘦弱的身躯,犹如夜半长安城中一抹微弱的火烛,打更人提愣着手心的灯笼,洪亮的声音提醒宵禁的到来。
“林琳!”吕穆英大喊,“我没事,老师...咳咳咳~咳咳!”
“不要逞强了,这次的任务不需要你,身体要紧,”女人担忧的喊道,林琳是她最得意的孩子,也是最可怜的孩子。
“我只是做了当年老师对我做的事!”林琳说。
吕穆英似乎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
十年前的病房里,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她还那么小,大概只有自己的腰高,吕穆英还以为这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她从小体弱多病,刚出生的时候差点因为发烧死掉,林琳的父亲是个典型的重男轻女标杆,自从女孩出生后就一天没有管过她,生病还是换尿布,睡觉还是吃饭。幸好她有个懦弱的母亲。
再长大一点,林琳总是喜欢问些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让他们骑在肩膀上,她不可以。听到这话,母亲蹲下,轻轻地抚摸她小小的脑袋,脑袋上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棕色的眸子一眨一眨,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这么做,但她感觉到母亲的眼神里藏着一些东西,那时候她还不懂,成年人的情绪对于孩子来说太复杂,她们的脑袋里装着的只有甜甜的糖和热乎乎的饭菜。
母亲拿过女孩手里的花绳,这是母亲带着三岁的她第一次去集市给她买的玩具,也是她仅有的玩具。花绳的条纹被手指擦得模糊了,有些地方被磨得厉害,要不了多久就断了,女孩依旧玩得不亦乐乎,因为这是妈妈给她的。
后来呀,女孩长大了一点,也开始懂得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她,也懂得母亲那个眼神的涵义,她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低头,每天不敢去看男人的表情,害怕稍有不慎就会惹得一阵大骂,母亲不在的时候,男人总是跑到村尾的王寡妇家,很长时间都不回来,女孩蹲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像一个小小的老鼠,可她没有钻洞的本事,也回不了仅隔一道门的家。
那一天也是一场暴雨,女孩将自己蜷缩在邻居的草堆里,厚厚的杂草刮得女孩生疼,压在她的背上喘不过气,雨越下越大,她也感觉身体越来越沉......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被邻居送到了村诊所,老迈的医生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温暖。
应该是肺炎,得送到县里的医院去,我没法治。老医生摇了摇脑袋,父亲愤怒地骂着,指着她的脑袋,你个败家玩意!一个赔钱货,除了会花钱你还会干什么...后来的话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厌恶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好讨厌..好想走...
男人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她的性命,而是碍于他的面子,他披着雨披,借用了村里老张的牛车,缓慢的朝着县城行驶,雨已经不下了,女孩躺在一堆干草铺成的车斗里,这一段路程足足有三个小时。
男人将她丢在医院,借口回家拿钱治病,然后就没了踪影,女孩咳嗽不止,但因为没交费被放在走廊外面,人来人往,她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没人注意。
“快!立马输液!”昏昏沉沉中,女孩仿佛被抱起,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怀抱呀...她真想这样一直不松开。等她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天后了,温柔的女人坐在床头,一只手轻轻地摩挲她的额头,那感觉......像是妈妈一样。
昏暗的病房,女人点燃一根蜡烛,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对着烛光许愿,你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是真的吗?女孩天真的问道。
当然。女人使劲的点了点头,将瘦小的女孩揽入怀里,轻轻地将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轻声讲着灰姑娘的故事。‘我也想向灰姑娘一样,住在大城堡里,有漂亮的衣服穿。’她的眼神亮晶晶,其中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
“会的。”女人抱住女孩,女孩也抱住女人,两人就这么平淡的相拥。
桌上的烛火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