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绝境一念浩然气
魂技的一招都没有,怎么配合啊,牛皮转念一想,犯了难。
“那两人谁都可以置我于死地,决不能让他们看清我的底细,先稳住,然后再伺机逃跑吧。”
牛皮心中合计着,余光瞥见光布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既然他看不起我,又摸不准我的底细,不如……将计就计吓他一吓,来个大声密谋。
“姜前辈,你所说的灵魂合击法我略懂一二。”
这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清晰而响亮。
连灵魂传音都不会吗,如何能指望他配合!况且,何时传他功法了?姜太玄心中暗道,愕然地看着牛皮,心中一阵失望,然而下一刻,他余光瞥见光布魂魄的表情。
光布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僵住,瞬间中多了一丝警惕,幽绿的眼睛猛地转向牛皮。
“干什么,你俩搞什么鬼!”
光布此言一出,牛皮就知道光布果然中计了,镇定自若,平静地对视过去,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姜太玄此刻也明白了牛皮意图,顺势接过话头:“小友,且先按兵不动,待我指令。”
这话说得既像是在回应牛皮方才的话,又像是在交代下一步的安排,光布心虚地看看姜太玄,又看看牛皮,方才的不可一世收敛了几分。
“哼,别以为你俩联手就能拿捏我,姜太玄,你魂魄如此孱弱,又能奈我何呢!”
“奈何不了你?你刚才撞上的结界,是我十年前就留下的后手!”
姜太玄呵呵一笑。
光布感受到一股寒意,打探道:“你到底做什么手段在这结界?”
“实话告诉你,此乃惊神禁!”
惊神禁,天阶结界术,可封禁隔绝灵魂与躯壳的联系,一旦启动,即使夺舍成功,也不能御使躯壳,围困至死方休!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不到吧,你也不过是田成的一枚弃子罢了,你休想再回到田成那里领赏了!”
“啊——不、不可能!”那光布出来的魂魄听闻,吓得要死,声音惊惶万分,分寸大乱。
此时此刻,牛皮立在远处,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神色微凝。
他听着光布那又惊又怒的嘶喊,再将前后之事串起,心中渐渐明悟。
先前他冒然施展法天象地之术,遭仙术反噬,导致灵台开裂。
灵台自愈过程,疯狂汲取一切可用的灵力,乃至于生机也不放过。
或许就是在那时,在噬魂灯上用于维持封禁的灵力也一并被吸走了。
噬魂灯封印一破,铜炉中的残魂与光布,便先后脱困了,识海之中,便出现了三个魂魄!
牛皮推测着,一边观察着识海中的形势,此时光布在惶恐之后变得极为癫狂。
“我不相信惊神禁有传说中的这种威力,我想试试,吞了你,结界是否就自然解了!”
在识海中,那两具灵魂体已经互相缠斗起来。
噬魂灯腐蚀了姜太玄的魂灵,渐渐落入下风。
“小兄弟,你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出手!”姜太玄急呼!
“哈哈哈~一起上吧,我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
光布哈哈大笑,越发癫狂,其形体变得闪闪发光,更胜之前一倍。
牛皮愣在原地,他拿什么上啊。
“等一下,我在酝酿一下功法。”
为了不让光布嚣张,也为了姜太玄不至于太过失望影响战斗力,牛皮敷衍了一句。
“有就上,没有你就等死吧!”光布本来就防备着牛皮,嘴上说着,却立即趁机骤然发出偷袭。
一阵阵凄厉的音波声,整个空间都在变暗淡下去了。
光布杖着优势,腾出手来,一边吞噬姜太玄,一边试探发出灵魂攻击打探牛皮的底细。
牛皮根本没有什么灵魂攻击和防守的手段,顿时感到头痛欲裂,内心如刀绞。
这种情况,他比一个凡人强不了多少,能做且只能想的,只是想自身的心态能够平静一点。
可如此这般,只是案上待宰之鱼肉,迟早身死道消。
牛皮真的好想拥有一两招灵魂防御功法,那就不用受这些痛苦了。
突然,一股力量传来,牛皮发现自己被振到远处,原来是姜太玄分出精力,用了一招挪移手帮忙。
“我还能顶一段时间,快点蕴酿你的功法!”姜太玄虽然失望,可还是愿意相信,死马当活马医了。
牛皮远离打斗中心,虽然痛苦得到了缓解,可还是面临更强的光布来清算他。
“灵魂功法从何而来呀?”
牛皮问自己,向内求索,一思疑惑,二思歧义,三思一语双关。
“对呀,灵魂功法从何而来,难道它是天生的吗,万古如此漫长,它一定有一个从无到有从有到繁的过程!”
电花火石之间。
牛皮捕捉到了一丝契机,刚刚那一刻,外界的声音造成的痛苦似乎减弱了!
“我明白了,灵魂对抗,是意志之争,是执念之争,是自我!是此消彼长的过程。我的意志强了,外界的攻击造成伤害就轻。”
牛皮抓住这个契机,找到了一个突破点,灵魂抵御力一瞬间涨上去了。
即使光布与姜太玄撕咬缠斗的魂力激荡,让识海中浪涌不休,牛皮却稳如泰山,怡然不为所动。
“这就是灵魂对抗的本质,先贤大能所创的灵魂功法,就是基于这个本质,灵魂功法从无到有,也是基于这个本质。所以,灵魂功法的从无到有的诞生,不正恰如我此刻境遇吗?”
“前辈们在逆境能创造功法,我也能!”他在这片混乱中,渐渐沉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明白了,信念越强,则灵魂越坚韧,就越不会被打败!我的最初信念是……”
信念,让牛皮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事。
想起那个早已记不清面目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
想起窗外蝉鸣聒噪,学堂里一帮垂髫小儿摇头晃脑,跟着先生念那四句不知何意的古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念得囫囵吞枣,只觉拗口。
先生却极郑重:“此横渠四句,乃读书人立身之本。你今日不懂,以后自会懂。”
然而,光阴飞逝,不觉已十载。
牛皮终究没能成为兼济天下那样读书人,那四句古训早被压在记忆最深处,再未想起。
机缘巧合,流落异界,入道修行,生死存亡之时,此刻不知怎的,那句古训竟浮了上来。
不去想什么术法,
不去想汲取什么灵力,
也没有想运用什么法宝,牛皮只是静静地,一字一句,将这四句压在心底的话,对自己更像是对那早已远去的故乡,默念出口: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个字念出的瞬间,牛皮猛然睁眼。
自他额头中间天眼处生出一道清风,不是灵力,不是魂力,更不是任何术法神通,那是丹青史册中,无数士人念兹在兹至死不渝的浩然正气!
似高山倾下瀑布涛涛不绝,环绕周身旋转!
此风一转,便成了旋!
恰似六月旋风平地起!
这旋风无色无形,却分明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韵!
那些鬼叫声,还没到牛皮身旁,就被浩然正气全部被击碎湮没。
光布此正死死压制着姜太玄残魂,猛然察觉到牛皮迸发出如此一股气息,不由一颤!
“啊~这是……儒门正气!”光布见识过无数术法秘术,这等精神力量,让它从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畏惧。
上古,传闻有儒门修士这类人。
不修仙道,不炼灵力,只养胸中一点浩然气,但修为进展缓慢,入门修士寥寥无几,外界认为修真界中儒门传承已经断绝。
光布想不到儒门修士竟然还有人存在,而且就在面前。
然而,此刻已不容光布多想,那浩然旋风越转越急,自牛皮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光布那股阴冷、幽晦的青光竟如滚汤泼雪,嗤嗤消融!
“此子的的浩然气竟有如此威力!”
姜太玄在这一刹那,面上浮起一丝震动,随即眼底陡然迸出决绝之色。
“小兄弟,用你那秘法打他,事后,我为你解除惊神禁!”
话音未落,姜太玄竟然燃烧本源,合身扑上,死死箍住光布魂体,拼死一搏!
光布厉声尖叫,青光狂闪,一道道魂刃如暴雨般轰在姜太玄身上。
姜太玄却纹丝不动,如同坚不可摧的牢笼一般将光布死死困在原地!
光布虽然疯狂挣扎却挣脱不开,因此无法逃遁。
此刻,获胜前夕的时机骤然出现!
牛皮见状,当机立断,控制浩然气猛地朝前压去:“前辈壮哉!光布你死定了!”
浩然旋风瞬间加快移动,并且分出五个气旋进行合围,很快就如一个极大的笼子笼罩住所有方向。
“前辈,快向下躲开!”
合围之际,牛皮留了一个缺口,大喝一声。
姜太玄闻言,骤然一松,随后双掌一击推光布向上,然后借力朝下方急沉而下。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光布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大不了一起同归于尽——”
光布魂体骤然膨胀,边缘处迸出无数细密的血色裂纹!
“隳仙咒——”
两道金色光箭从光布魂体中爆射而出!
两道光箭一上一下,一道直取姜太玄,另一道直取牛皮!
然而,那血箭撞入旋风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光布呆住了。
“不……不可能……”它喃喃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隳仙咒,连大能修士都接不下,你怎么可能——”
牛皮没有回答,抬起手,以手为刀,朝前一掌切出:“给我死!”
平淡简单的一个手刀式,引动的那浩然旋风却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轰——
光布的魂体被这股洪流正面撞上,来不及惨叫,便在浩然正气的冲刷下,刹那化作齑粉。
光布消失了,识海中仅剩牛皮和姜太玄两个魂魄。
牛皮收敛了浩然气后,发现姜太玄魂魄边缘处不断飘出细碎的魂光,如流萤又似飞絮,心中大为震惊,看着姜太玄如此状态,不知是否还有余力解除惊神禁的结界。
姜太玄知道牛皮在等什么,缓缓抬起手,一道光芒掠出,汇入识海的边界。
光幕如汤沃雪般消融,是惊神禁解除了。
牛皮顿时松了一口气,道一声告辞,想要离开。
“且慢,小兄弟。”姜太玄急忙唤道。
“何事?”牛皮回头。
“方才你的招法暗含儒家大道,老实告诉我,你是否儒门传承中人?”
姜太玄抬起眼帘,目光虽淡,却仍含着一丝不容含糊的审视之意。
“什么,儒门中人?”
牛皮有点意外,闻言一怔,沉默片刻,老实道:“不瞒前辈,晚辈只是读过几本圣贤书,谈不上是儒门修士。”
“不是儒门中人,那刚刚的浩然气从何而来,请如实承认吧。”
姜太玄自然不信。
牛皮无奈,知姜太玄没有恶意,讲出实情。
“我自幼接触诸子百家,家中所藏书籍,只是儒家典籍涉猎尤多,绝无拜入儒门之事,却不曾想,危机时刻,一朝竟然入道!”
“那时,我根本没有什么后手。连一招正经的神魂攻伐之术也不会。那道浩然气,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悟出来的。”
“刚刚你在悟道?”
姜太玄感到意外。
“不错!”牛皮答道。
“所以,早先你喊出灵魂合击这四个字,也是虚张声势!”姜太玄明白了。
牛皮点了点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嗨!哈哈哈,你小子,把我也骗了!”姜太玄恍然大悟,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真切,满是快慰之意。
“好。”笑声渐歇,姜太玄望向牛皮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生死关头,求索魂技,且是浩然气这等至高的精神力量,旁人苦修百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你却自行顿悟出来。这等天资,这等心性……”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神色间既有赞赏,又隐隐透出一丝怅然。
“可惜了。”姜太玄低声叹道。
牛皮不知他所叹何事,只是静静听着。
“光布此人,我知晓他的底细,即便我不中那隳仙咒,我的元神也早被噬魂灯侵蚀了大半,本也没指望能杀他。”姜太玄语气平静。
“我耗尽九成本源催动惊神禁,并非为了杀他。而是——”他目光微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不能让他将我的肉身交到田成手中。”
姜太玄说完这番话,忽然抬起头来。眉宇间先前的颓然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自信的神采,恰似一柄名剑,锋芒尽露。
“小兄弟。”
“我方才说可惜,可惜的是我自己。”他望着牛皮,“我姜太玄修行数十载,到头来只剩一缕残魂,连亲手了结恩怨的机会都没有。”
“但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你连一招正经功法都不会,却能在生死关头顿悟浩然气。这份天赋……田成若知你如此,定会心生忌惮。”
“他垂涎我这具肉身,已布局二十载。光布便是受他指使而来。如今光布陨落于此,他得不到消息,必定亲自来寻。”
“我原本想着,替你解开惊神禁,让你离开便算了结此事。”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这般想了。”
姜太玄此刻竟然面容地平静地看着牛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牛皮!”
姜太玄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牛道友。”姜太玄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轻视,仿佛在称呼一位旧友,“我方才问你灵魂合击之事,并非责怪。我只是想确认一事。”
“确认你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我多费这最后一番心思。”
他微微一顿,面容上浮起一丝锋芒毕露的笑意。
“你的天赋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抬起眼,目光与牛皮的目光撞在一处。
“以你之资,假以时日,必能将田成灭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一分,满是激动。
牛皮瞳孔一缩。
姜太玄指尖一点微光,缓缓飘起,朝牛皮眉心飞去。
“我这最后一缕在世间的见闻,本打算任其消散。如今……便赠予你了。”
“我死之后,田成必来寻你。到那时——”
他的身影开始加速消散,从边缘向中心,如冰雪投入烈火。
可他的声音仍旧稳稳传来,一字一顿。
“替我斩了他。”
“前辈不可,这躯壳你留着,在最后的日子和亲人告别吧,在下并不贪图躯壳,我出去再找一个便是!”牛皮连忙推辞道。
“唉,我中了隳仙咒。”
姜太玄叹了一口气道。
灵魂海里,姜太玄的元神体暗淡,看上去非常的虚弱!
“啊,前辈你没大碍吧?”牛皮刚刚只顾着打,实在不知道姜太玄这么不好运,竟然被光布的隳仙咒给算计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小兄弟。我快要魂飞魄散了。能不能再帮我完成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牛皮,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凄楚,眉眼间依稀可辨的倨傲与孤洁。
牛皮没有立刻回答,先施一礼,沉声道:
“请问是什么事要委托在下。”
姜太玄望着他,那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你倒是个讲究人。”他轻声说,“修道界不讲这些虚礼,已经没人行过这种礼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