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嘱托
这是他最后的魂魄本源。
他将这段本源化作一道记忆,轻轻一弹。
那光点悠悠飘向牛皮,落入眉心。
一刹那间——
牛皮眼前骤然一黑,又骤然大亮!
……
他看见了临淄。
那是临淄城,青灰色的城墙砖,街巷间飘着炊饼摊子的热汽,一个垂髫童子蹲在书肆门口,捧着一卷残破的《黄庭经》,看得入了神。
书肆老板挥着蒲扇赶他:“去去去,不买别看,蹭一身汗。”
童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老丈,这卷经能借我抄一晚么?我明日一定还。”
老板看着他那双眼睛,骂骂咧咧地挥手:“拿走拿走,抄完赶紧还。”
童子抱着经卷一溜烟跑了。
那是姜太玄。
牛皮站在识海中,静静看着这个孩子跑过临淄的青石长街,跑过春日纷飞的柳絮,跑向他全然未知的、颠沛流离的一生。
画面一转。
元宗外门,青崖峰。
少年姜太玄盘膝坐在崖边,身周灵气翻涌如潮,竟隐隐有突破炼气后期的迹象。几个外门弟子远远看着,交头接耳,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艳羡与忌惮。
“此人入门不过三年,便要炼气后期了……”
“听说是从旁支破格拔上来的,没根基没人脉,单靠自己悟。”
“啧,这种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
那话没有说完。
牛皮却看见,不远处一座阁楼窗边,立着一个青年。
那人面如冠玉,眉眼温和,负手望着崖边修行的姜太玄,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田成。
彼时的田成还不是日后那个老谋深算的田家之主。他只是元宗内门颇受期许的年轻弟子,与姜太玄以师兄弟相称,时常一同论道、切磋术法。
画面再转。
内门大比,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姜太玄一袭青衫,对面立着宗门神子方元。方元面沉如水,手中长剑燃着幽蓝火焰,那是元宗镇派功法《玄冥剑典》修至第七层的标志。
姜太玄全然不惧,剑出如龙,竟与方元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就在他全力运转丹田灵力的一刹那——
剧痛。
如万蚁噬骨,如千针刺心。他的丹田仿佛被人生生撕开一道裂口,灵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倾泻!
姜太玄不明白。
他茫然抬头,看见对面的方元收剑入鞘,眉目冷淡。
他转头,看见演武场边,他的好师兄田成负手而立,正与身旁弟子言笑晏晏。
画面再转,长老居高临下,一声:“尔,丹田已碎,无用之人,逐出师门!”
牛皮看见姜太玄逃亡。
他丹田已碎,改名换姓,辗转于穷乡僻壤,做过脚夫、账房、药铺抓药的伙计。
他不敢修行——丹田碎裂,一运转功法便如千刀万剐。
可他不甘心。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蜷在破庙的稻草堆里,离开中土,一路向西,渡过浊浪滔天的忘川河,踏入那片被修士称为“死地”的蛮荒。
蛮荒无日月。
牛皮看见姜太玄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苍茫大地上,如野草般活了下来。他与蛮人争食,与妖兽搏命,在瘴气弥漫的沼泽里一泡就是三个月,只为寻一株能修复丹田的灵药。
他七探禁地,百循遗迹。
那些被正派修士视为邪魔外道的功法,他一部部捡起来,推敲、参悟、改良,硬生生从中寻出一条与丹田无损的修行之路。
蛮荒深处,渐渐有了“姜大王”的名号。那是一个落草为王的散修。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牛皮睁开眼。
识海依旧碧波万顷,姜太玄的残魂已淡得几乎只剩一道剪影。
牛皮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命运多舛之人。修道界本就是尸山血海,能爬到高处的,谁脚下没有几具枯骨、心底没有几道伤疤?
可姜太玄不一样。
他从云端跌入泥潭,从天才沦为废人,被信任的挚友背叛,被践踏、被遗忘、被当作一枚弃子。
换作旁人,大约早已疯魔,或早已认命。
可他没有。
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野草,没有土,便攀着岩缝活;没有水,便啜着夜露活。他活了一百多年,硬生生从那片荒芜中爬回修行路,爬回人间。
牛皮忽然明白,是他心里那点不甘,比恨意更长久。
“好。”
牛皮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识海中异常清晰,他直视着那道即将消散的残魂,一字一顿:
“你未成之志,将由我来完成。必杀田成。”
姜太玄静静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便有劳你了。”
姜太玄的身影已淡得如同深秋湖面上的一层薄雾,再次抬起那只已近乎透明的手,朝着牛皮的眉心,轻轻一指。
又一道光从残魂中剥离。
这光比方才那道更弱、更淡,边缘处甚至已开始溃散。可姜太玄推送得极慢、极郑重,仿佛这一指推出去的不是记忆,而是他苟活残喘、迟迟不肯散去的全部意义。
光落入牛皮眉心。
这一次,没有山河倒转、岁月奔流。
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的、如落叶般飘零的记忆碎片,静静沉入他的神魂深处。
……
牛皮看见一片竹林。
月色如洗,竹影婆娑。年轻的姜太玄独坐茅舍窗前,手边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那竹简上的字迹古老拙朴,非当今修真界通用的云篆,而是更古早的——小篆。
姜太玄执笔,一笔一划临摹着那些弯如曲蛇、顿如磐石的线条。他的手法生涩,显然也是初学,却极有耐心,一遍、两遍、十遍。
烛火摇曳,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那眉眼间没有焦躁,没有急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
牛皮又看见一座火山。
那山通体赤红,如浇铸的铁水凝固而成。山巅有巨焰吞吐,将半边天空烧成熔金之色。灼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这不是寻常火山。
这是火焰山。
姜太玄隐匿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之后,屏息凝神。他的敛息术已臻化境,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如同山间一块无生命的顽石。
巨石另一侧,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一头牛妖倚着山壁,正低头舔舐前蹄上焦黑的伤口。它浑身皮毛如绸缎般乌黑发亮,唯独额前生着一撮雪白的鬃毛,双角弯如新月,角尖隐现金芒。
这绝不是寻常牛妖。
姜太玄躲在石后,大气不敢出。
那牛妖舔完伤口,抬起巨大的头颅,望着火焰山顶那永不停歇的烈焰,忽然开口。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如闷雷滚过山谷:
“长生之路……”
它顿了顿,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与这亘古长存的火焰对话:
“即使谨小慎微,尤有三灾六劫。雷劈、火烧、风吹——躲得过便活,躲不过便死。我妖族寿元虽长,终究不是不死。”
它垂下眼帘,眸中竟有几分苍凉。
“故应习得躲避之术。”
“仙界曾传,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皆长生之法。”
它没有再往下说。
远处传来呼喝声,牛妖支起耳朵,旋即拖着伤蹄,一瘸一拐没入山影之中。
姜太玄在原地蹲了很久。
久到火焰山的灼浪将他的后背烤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追。
他只是将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刻进了心里最深处。
……
牛皮睁开眼。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
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那是上古大神通,是能躲过三灾六劫、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秘法。传闻早在数万年前便已失传,如今的修真界只鳞片爪,纵有所谓“七十二变”流传,也不过是些障眼法、幻形术,与那真正的长生之术云泥之别。
而姜太玄方才听见的那番话……
牛皮咽了一口唾沫。
火焰山,牛妖。
遍观三界,能在火焰山来去自如、且敢妄议长生的牛妖,能有几头?
那位昔年与天兵战于花果山、号称“平天大圣”的妖族大圣,其本尊不正是——
牛皮没有再往下想。
他继续翻阅那零碎的记忆残片。
……
姜太玄的声音在神魂深处响起,苍老、沙哑,如隔世回响:
“三界中曾有无名氏大能,将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变,分别刻于不同的洞天福地、秘境绝域。每一处藏法之地,皆有玉佩为记。”
顿了顿。
“得玉佩者,方知藏法之处。”
牛皮心头猛然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神魂中急急发问:
“竟有此事!那玉佩该如何获得?”
没有回应。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牛皮心头一沉,猛然睁开双眼!
识海碧波万顷,空无一物。
那道淡如轻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同消散的,还有那层庇护他神魂多时的淡金色结界。如潮水退去,如云开雾散,识海重归寂寥,只剩他独自一人,凭虚御风,立在无垠汪洋之上。
姜太玄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
牛皮缓缓睁开眼。
山洞依旧是那个山洞。苔痕斑驳的石壁,滴答渗水的钟乳,远处隐约可闻的地脉幽泉声。月光从裂隙斜斜漏进,在潮湿的地面铺开一道银白的窄路。
牛皮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起手,遮住那一道月光。
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灵台的裂痛还在,丹田的虚乏还在,掌心那枚旧玉简的微凉触感还在。姜太玄留在他神魂中的那些记忆碎片,也还在。
只是那最后一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牛皮沉默良久。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玉牌。
不知何时,它已静静躺在他怀中,方方正正,通体雪白,触手温润如羊脂。
这是姜太玄的东西。
牛皮将玉牌捧到眼前。
月光下,那玉牌白得近乎透明,质地细腻,隐隐可见内里有云絮般的纹路流动。那是极上等的羊脂白玉。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
没有字。
没有图。
没有一个标记。
牛皮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寸玉面,甚至试着将一缕稀薄的灵力探入其中。
什么也没有。
那玉牌静静躺在他掌心,沉默、温润,如同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凡玉。
牛皮盯着它,眉头渐渐拧起。
姜太玄亲口说,藏法之地皆有玉佩为记。那这一块,必是标记着某处洞天、某卷变术的信物。
可为何光洁如新、一字不刻?
牛皮将玉牌收进怀中,贴肉放好。
他不知道这玉牌指向哪一卷天罡地煞变,不知道那藏法之处是洞天福地还是龙潭虎穴,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寻到下一个线索。
他只知道,这是姜太玄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一个残魂,对长生最后的执念。
牛皮望向洞外那一道银白的月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便慢慢找。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话音落下。
最后一缕魂光从他眉间飘出,悠悠荡荡,如倦鸟归林,如落叶归根。
识海上空,空无一物。
牛皮独自立在半空中,身下碧波万顷,头顶苍穹无垠。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褪了色的旧玉简。
那是姜太玄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牛皮将这枚玉简握在掌心,攥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