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倾盆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到兵马司的两位千总匆匆带着人马包围这里的时候，京师的大街上已经雨过天晴了。

　　但是放眼看去，断肢残骸，呻吟声，哭泣声，哀鸣声交织在一起，就算是雨水也无法冲淡空气里浓浓的血腥味。

　　现场被接管了，市坊只能用混乱来形容，百姓被驱散，管制起来，这些人免不了接受一次残酷的盘问，——并非酷政。

　　这些刺客都是从街道两侧的窗户里跳出来的，所以说这一带的百姓被渗透烂了是无可置疑的，这些人一刀下去，或许有被冤杀的，但清白的绝不会超过半数。

　　剩下的刺客还在逃跑，兵马司的把总们正在满头大汗的带人去追击。

　　在京师之下被刺王杀驾，这个事情比周王那一次要严重的多！

　　那毕竟是在郊外！

　　而在城内能形成这种规模的刺杀，只能说是兵马司平时的巡查不利！

　　从大理寺到京兆尹，有些人的帽子要掉了，这一点无可置疑。

　　眼下这些参将和把总们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善后，尽可能把这一批已经暴露出来的神水教匪徒们一网打尽。

　　没暴漏的也要进行一次为期最长，也是最酷烈的盘查和大清洗，这种风雨欲来的味道隔着几里地都可以嗅到了。

　　只有把这些尾给全部善后处置掉，在场的这些官吏们或许还可以混上一个“将功折罪”

　　起码，此时此刻跪在车架前满头大汗的鸿胪寺卿，两位礼部侍郎和宗进就是这样想的。

　　车架破烂，支撑的木架撑在地上，让整个奢华的车厢斜着靠在地上，车架上全是箭眼和刀斧的痕迹，而一身华贵常服但却是湿漉漉，略显得狼狈却依旧不失风度的青年男人正靠在这个车架旁，从衣襟后捋起自己长长的头发用力一拧。

　　哒哒哒，大量的雨水混合着丝丝血水就从头发里拧了出来。

　　冰冷又湿滑的地面上此时全是浓烈又刺鼻的血腥味，两位紫衣大臣，一位蓝袍，一位甲胄，四个男人跪在地面上，下摆正在被血水完全打湿，宗进鼻子不远前就有一根掉在地上，被泡的发白的手指。

　　皮肤黝黑的手指断裂处骨碴森然。

　　大概百余名军士前前后后控制了这些，两侧的街道窗户口那些房间正在被军士们暴力的翻找着，确定没有残余的刺客在那伏击。

　　剩下的人拔出佩刀，寻走在大街上，看到重伤难治的刺客就上去一刀，干净利落的抹断脖子，看到尚可救治的就捆绑起来，这些人回头全部要送到皇城司里去。

　　“殿下，臣巡查京师不力使肖小刺王杀驾，末将罪该万死！”眼看着空间里安静的很，宗进满头大汗率先出声。

　　身侧礼部的两位侍郎目不斜视，“齐王殿下，还请速去鸿胪寺更衣，然后陛见皇后。”

　　“宗进。”

　　听到齐王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宗进心中大透一口气，背脊上依旧是冷汗不止，“末将在。”

　　“封锁这一带的市坊，从店主人开始盘查起，兵马司内部也要自查。”

　　“是。”宗进脑袋里只转了一瞬就醒悟了道理，神水教不论是这么多年盘踞在这里这么多人手而没被查出，还是这次精心策划的刺杀案，有把握在城内刺杀而不是在郊外袭击，俨然说明对方对这次怎么接驾的情报是有把握的。

　　齐王从远远正在迅速接近的皇城司人马身上收回了目光，“这些刺客这次一动，这些根基摆明了就是不想要了，但是那个救驾的。”

　　“查到底。”

　　“殿下。”宗进迟疑道，“此人看着不像是皇城司或者正一教的人，事后也不来讨赏，但此人明显是救驾有功……”

　　“就是因为他不讨赏。”齐王直接打断。

　　宗进低下头，凛然不语。

　　“于一个朝堂而言，任何不受管控的存在就全部都是可以消灭的威胁。”齐王眼看着皇城司的人到了近前翻身跪下，不再多言语了，“本王就不更衣了，就如此去陛见皇后。”

　　两位礼部侍郎一阵欲言又止，但终究是不敢再言语了，这一次在京师脚下被刺杀，这一身狼狈的样子恰恰就是此时孤身入瓮的齐王殿下唯一的保护色了。

　　他只有这样去给皇后看看，才能在之后的政治漩涡中给自己争取一下更有利的结局……，皇室总不好在齐王受到一次刺杀后，立刻圈禁齐王进宗人府吧？

　　天下人摆明了会议论那次刺杀是不是皇室安排的，这样的吃相会显得太丑陋了一点。

　　——

　　“哐当！”李慕仁狼狈的撞开道馆门的时候，身后的杀神冒着雨气缓缓的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的姿态显得极是从容。

　　用刀身缓缓的拍着自己的手掌。

　　他一个上品术士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狼狈过，闯到后院他转过身来，双手扶着墙，整个人一阵粗粗喘息，眼神惊惧，“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神水教的术士就这种水平吗？”这个男人走上前，接着搬来一块巨大的石头就放在了这个李慕仁的对面，然后坐了下去。

　　刀就放在自己的脚边。

　　李慕仁看了一会，最终放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要杀便杀。”李慕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只是身子在微微颤抖，一次几乎出动了完整的两堂刺客，却最终功亏一篑。

　　“神水教，姜国后裔人。”看着窗外的雨水已经停了，但是屋檐上不断的有雨水滴落，砸在了屋檐下，叶想一时怔怔出神。

　　整个道馆里一时显得静谧，仿佛远离了世俗一样，只有两个衣衫狼狈的人，在巨大的面相慈悲的道德天尊石像下面对面坐着。

　　“我们最少还有两炷香的功夫。”

　　叶想道，“两炷香后，这里就会被人盘查到，而我，希望在这两炷香的功夫里，和你谈一些事。”

　　李慕仁紧闭双眼，胸膛起伏，他的眼神里闪过的全是姜国后裔人死不瞑目的样子。

　　对面前这个奇怪的人，他并无一丝的谈兴。